诡语林的边缘,污浊与花香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荒骨古道上那永恒的腐朽与死寂。狱公子与阿宁并未立刻返回碎星墟市,而是循着那缕附着在“原液”买家——阴柔男子身上的、极其隐蔽的追踪印记,悄然尾随。
那印记是狱公子在拍卖会混乱间隙,以古神本源与秩序之力混合而成的特殊标记,除非对方拥有超越狱公子当前境界的洞察力或同等级别的净化能力,否则极难察觉。此刻,它如同黑暗中的细小光点,在狱公子神识感应中,指向荒骨古道深处、远离墟市的某个方向。
“他走的不是回墟市的路。”阿宁低声道,红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岩壁和脚下咯吱作响的骨骸,“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离开无间阁,或者……去某个更隐蔽的据点。”
狱公子点头。买家拿到如此敏感危险的“原液”,自然不会大摇大摆回人多眼杂的墟市,选择偏僻路径离开是明智之举。这反而给了他们跟踪的机会。
两人隐匿气息,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魂,远远辍在后面。荒骨古道越往深处,环境越发险恶,岩壁上的抓痕更加狰狞,骨骸堆积如山,偶尔有被混沌污染的尸傀从骨堆中爬出,但都被前方的阴柔男子随手解决——他显然实力不俗,手法阴狠利落,用的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绿光的奇异毒功,与柳如丝的路数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诡谲。
大约跟踪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巨大的、仿佛被天外陨石撞击形成的环形峡谷。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高耸入那暗红色的天幕,谷内雾气弥漫,隐隐有暗紫色的诡异光芒透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剧毒与混乱的气息。
追踪印记显示,阴柔男子进入了峡谷。
“毒瘴谷。”阿宁辨认出了此地,红瞳微缩,“无间阁内有名的险地之一,终年被剧毒瘴气笼罩,谷内盘踞着各种毒虫毒兽,还有不少修炼毒功的亡命徒在此隐居或进行危险实验。柳如丝据说在此也有秘密据点。”
果然与柳如丝有关。
两人更加小心,各自服下阿宁准备的强力解毒丹,又在体表布下隔绝瘴气的护罩,这才悄然潜入峡谷。
谷内光线极其昏暗,浓郁的、色彩斑斓的毒瘴几乎凝成实质,飘浮在空中,散发出甜腻又刺鼻的气味。地面潮湿泥泞,生长着各种颜色妖艳、形态扭曲的毒草毒菇,不时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脚下或岩壁缝隙中传来。
追踪印记在谷内七拐八绕,最终指向了峡谷深处一个极为隐蔽的、被大量藤蔓和毒蕈覆盖的岩洞入口。入口处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道极其隐秘的警戒和毒杀禁制。
阴柔男子的气息,消失在洞内。
“看来,就是这里了。”狱公子停在距离洞口百丈外的一处巨石阴影后,纯黑的眼眸仔细观察着洞口和周围的禁制。
阿宁也凝神感知:“禁制很厉害,融合了毒术、幻术和空间扰乱,强行破解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而且……洞内似乎还有不止一道气息,除了那个买主,至少还有两人,修为都不弱。”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这里不仅是买主的临时落脚点,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秘密据点或实验室。
“直接潜入风险太大。”狱公子沉吟道,“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以及那个‘新崛起势力’是否与此有关。”
他心念微动,掌心那滴被暗银色能量包裹的“原液”样本微微颤动。既然这原液与洞内之人密切相关,或许……可以以其为媒介,做点什么?
他看向阿宁:“你能操控这原液中的蛊毒成分,进行小范围的、不易察觉的‘共鸣’或‘干扰’吗?比如,让它们暂时‘活跃’起来,散发出特殊的、只有你能追踪的信号,或者……模拟出微弱的‘失控’迹象?”
阿宁眼睛一亮:“可以试试!这原液中的蛊毒虽然经过高度提纯和改造,但其基础‘蛊性’仍在,只要小心操作,不触及核心的‘指令’符文,我可以尝试用我培养的‘惑心蛊母’的气息去轻微刺激它,引发短时间的能量涟漪和特殊频段的信息素散发。这波动很微弱,洞内的人如果不专门检测原液状态,应该发现不了。而我可以通过‘蛊母’反向捕捉这些信息素,或许能‘听’到一些洞内的声音片段,甚至感知到部分能量流动!”
这类似于一种极其精密的“生物窃听”与“能量探测”技术,正是阿宁这种顶尖蛊术大师的专长。
“好,就这么办。”狱公子将原液样本小心地递给阿宁,“小心些,别被反噬。”
阿宁点头,神色郑重。她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仿佛玉雕而成的小蛊盅,揭开盖子,里面静静趴伏着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形如缩小版水晶蝴蝶、却生着三对复眼和细长口器的奇异蛊虫——正是她精心培育的“惑心蛊母”。这蛊母本身并无直接攻击力,但对各种精神波动、信息素、以及蛊毒能量异常敏感,且能模拟和释放特定的信息素频率。
她小心翼翼地将狱公子那暗银色能量打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让惑心蛊母的口器探入,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滴斑斓的原液。
蛊母的身体立刻微微发光,复眼中流转起奇异的光彩。同时,阿宁闭上眼,红瞳深处光芒闪烁,显然在与蛊母进行深层次的神念连接与操控。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低声道:“成了!蛊母的气息已经与原液中的部分活跃蛊毒孢子产生了微弱共鸣,并开始模拟释放一种‘无害’的、类似‘活性检测’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会随着能量流动自然扩散,我可以逆向接收。”
她将蛊盅捧在手中,示意狱公子也靠近些,将神念与蛊母的感知连接起来。
立刻,狱公子“听”到了一些模糊断续的声音片段,夹杂着嘶嘶的能量流动杂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样本……活性稳定……指令核心……加载完毕……”
“……‘那边’催得很急……要加快‘播种’进度……尤其是南瞻部洲那几个关键节点……”
“……柳大人说……‘源种’的适应性测试结果……超出预期……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深度潜伏’与‘群体共鸣’……”
“……哼,都灵君那边……最近好像也有所察觉……派了个‘刑组司’的小角色进来搅局……不过阁主似乎……并不在意?”
“……阁主的心思……谁能猜透?只要他不干涉我们的‘计划’……就无需理会……”
“……‘新血’补充得如何了?‘炉鼎’的培育不能停……”
“……放心……‘万蛊巢’那边……源源不断……虽然损耗大了点……但‘原料’充足……”
断断续续的话语,零碎的关键词,却足以拼凑出惊人的信息!
“播种”?“关键节点”?“源种”?“深度潜伏”?“群体共鸣”?“炉鼎”?
这分明是一个有组织、有步骤、规模庞大的蛊毒扩散与潜伏计划!他们不仅在试验,更在有目的地选择区域进行“播种”,意图让蛊毒“深度潜伏”,并最终可能引发“群体共鸣”——那或许是某种大规模爆发或控制的最终阶段!
而“万蛊巢”在提供“原料”和“新血”,柳如丝(柳大人)在主导试验和“播种”,那个“新崛起势力”在背后推动并提供资源!
更让狱公子在意的是,他们提及了“都灵君察觉”和“刑组司小角色”,显然已经知道天庭方面的动向,但并不十分忌惮,反而对无间阁主的态度有些琢磨不定。
就在这时,洞内的能量波动似乎剧烈了一些,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等等!三号原液储存罐……能量读数有轻微异常波动……好像……活性在自发增强?信息素散发频率也变了……”
被发现了?!
阿宁脸色一变,立刻操控惑心蛊母切断了与原液的共鸣,并模拟出“能量自然衰减”的信号。
但洞内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
“检查所有储存罐和监控法阵!有外来的信息素干扰!可能有‘老鼠’溜进来了!”
“快!启动内部防御和追踪禁制!”
暴露了!
狱公子当机立断:“撤!”
两人身形暴退,朝着来路疾掠!几乎同时,那岩洞入口处的藤蔓毒蕈猛地燃烧起惨绿色的火焰,数道隐蔽的毒箭和无形毒瘴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更有一道尖锐的精神冲击波,试图锁定他们的神魂!
阿宁挥手洒出一片淡金色的驱毒粉,同时放出几只速度快若闪电的“破禁金蝉”,叮叮几声脆响,暂时扰乱了部分追踪禁制。狱公子则并指如刀,凌空划出几道暗银色的空间裂隙,将袭来的毒箭毒瘴大半吞噬偏移。
两人配合默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攻击,头也不回地朝着峡谷外冲去!
身后,怒喝声与更加凌厉的攻击破空声紧追不舍!显然,据点内的守卫被彻底惊动了,而且反应极快!
“不能回墟市!会把麻烦引过去!”狱公子一边疾驰,一边快速对阿宁道,“往荒骨古道深处走!找地形复杂的地方甩掉他们!”
阿宁点头,红瞳中闪过一丝狠色:“跟我来!我知道前面有一片‘迷乱骨林’,地形如同迷宫,而且残留着上古战场的混乱煞气,能干扰神识和追踪法术!”
两人当即转向,朝着荒骨古道更深处、一片由无数巨大、扭曲、如同森林般矗立的奇异骨骸构成的区域冲去。
身后,三道散发着阴毒气息的身影已然追出洞口,为首者正是那阴柔男子,此刻他脸色阴沉,眼中杀机四溢。另外两人,一个身材矮小如侏儒,手持一对淬毒短刺;另一个则是个驼背老者,手中杵着一根不断滴落粘液的惨绿色藤杖。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窃取原液的家伙!”阴柔男子厉声道,三人化作三道流光,紧追入迷乱骨林。
迷乱骨林内,巨大的骨骸如同怪异的石林,层层叠叠,岔路无数,光线被扭曲的骨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血腥与煞气,确实对神识有很强的干扰和压制作用。
狱公子和阿宁如同游鱼般在骨林缝隙中穿梭,借助复杂地形,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追兵。阿宁更是不时洒下一些带有误导气息的蛊虫粉末,或者激活几处早已干涸、但残留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古战场残痕,制造假象。
然而,那三名追兵显然对无间阁的环境也极其熟悉,尤其是那驼背老者,似乎对煞气有独特的感应之法,总能大致判断出他们的逃窜方向,死死咬住。
一场在诡异骨林中的亡命追逐,就此展开。
双方都是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之辈,不断交手、拦截、摆脱。狱公子和阿宁虽然实力不弱,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且擅长用毒和诡异术法,又占据地利(毕竟是无间阁内长大的地头蛇),一时间竟难以彻底摆脱。
在一次激烈的短兵相接后,阿宁为了掩护狱公子避开那侏儒的毒刺偷袭,手臂被一缕擦过的毒气沾染,虽然立刻服下解毒丹并运功逼毒,但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丝。
“机会!”阴柔男子眼中寒光一闪,与驼背老者同时出手!阴柔男子手中绿光大盛,化作无数细小的毒蛇虚影,封锁前方去路;驼背老者则藤杖顿地,地面瞬间涌出粘稠的绿色毒沼,试图困住两人!
狱公子眼神一冷,正要动用更强大的古神手段强行突破——
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处由数根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天然“骨笼”阴影中,毫无征兆地,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却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
那只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带着极致冰冷与死寂的波动,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弥漫开来!
前方封锁的毒蛇虚影,如同遇到克星般,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脚下涌出的绿色毒沼,也如同被冻结般,瞬间凝固、干涸、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古老煞气,仿佛都被这股冰冷死寂的力量压制、驱散!
阴柔男子三人脸色骤变,如同见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存在,骇然止步,看向那骨笼阴影。
狱公子和阿宁也是一惊,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去。
只见那骨笼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穿着简朴黑衣、面容被一层流动的灰雾笼罩、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人。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银白色,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漠与……空洞。
他(或她?)的目光扫过阴柔男子三人,又掠过狱公子和阿宁,最后,停留在了狱公子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了狱公子腰间那枚漆黑骨牌上。
一个冰冷、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话的声音,从灰雾下传来:
“阁主有令。”
“此地之事,就此作罢。”
“你们,可以走了。”
他这话,显然是对阴柔男子三人说的。
阴柔男子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极不甘心,但在那双银白眼眸的注视下,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咬牙躬身:“是……谨遵阁主之命。”
说完,他狠狠瞪了狱公子和阿宁一眼,带着侏儒和驼背老者,迅速退走,消失在骨林深处。
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狱公子看向那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黑衣人,纯黑的眼眸中充满了审视。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无间阁主有些相似,都带着混沌与虚无的味道,但更加偏向于“死寂”与“冰冷”,仿佛是混沌的另一种极端表现。
而且,他称奉“阁主之命”……是那位变幻莫测的阁主,在暗中关注着他们,并且……出手干预了?
黑衣人并未理会狱公子和阿宁的注视,只是用那双银白的眼眸,再次看了一眼狱公子腰间的骨牌,然后,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淡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骨林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些巨大的骨骸无声矗立。
阿宁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那人……好可怕的气息。他是什么来头?”
狱公子摩挲着腰间的漆黑骨牌,纯黑的眼眸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缓缓道:“恐怕……是无间阁主身边的‘影子’,或者,是他‘力量’的某种具体显化。”
“他让我们走……是警告?还是……”阿宁不解。
“或许两者皆有。”狱公子收回目光,“那位阁主虽然说了允许我们调查,但显然不想看到我们与他的‘手下’或‘合作者’发生直接冲突,尤其是在可能暴露更多秘密的情况下。刚才那人出面制止,既是帮我们解围,也是在提醒我们——调查可以,但别过界,别动他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阿宁手臂上那处虽然处理过但依旧有些发黑的伤口:“你的伤怎么样?”
“无大碍,毒已控制,回去再仔细清理一下即可。”阿宁活动了一下手臂,“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追踪印记还在那个阴柔男子身上,但他现在有了防备,恐怕会立刻清除或者用特殊方法屏蔽。我们得赶在他完全摆脱追踪前,想办法确定他们的下一个据点或者‘播种’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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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狱公子点头,“先回碎星墟市,与文曲他们会合,再从长计议。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辨明方向,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迷乱骨林,朝着碎星墟市方向返回。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拍卖会窃取样本,到混沌殿直面阁主的情感爆发,再到毒瘴谷据点外的惊险追踪与窃听,最后被神秘黑衣人解围……信息量巨大,危险重重,却也让他们对无间阁内部的局势和蛊毒计划的轮廓,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识。
一个由万蛊老祖提供核心技术、柳如丝主导试验与扩散、某个“新崛起势力”背后支持、甚至可能得到无间阁主默许或纵容的庞大“播种”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更是要实现蛊毒的“深度潜伏”与最终的“群体共鸣”。这背后的图谋,恐怕远超单纯的破坏,可能涉及更深层的控制、掠夺,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进化”或“取代”。
而那位看似疯癫偏执、实则心思难测的无间阁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愈发扑朔迷离。
狱公子摸了摸怀中的原液样本和那枚漆黑骨牌,纯黑的眼眸深处,暗金与银白的光泽,如同即将破晓前的星辰,沉静而坚定。
无论水有多深,图谋有多大,这场波及三界心智的暗战,他已经身在其中。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混沌的棋局上,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步,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