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锁缚心
世人皆知无间阁主阴晴难测,以替六界要员处理“麻烦”为生。
魔界太子凛殊偏偏三顾其请,要阁主替他“解决”掉自己的婚约。
“阁下可知,要‘解决’魔界储君婚约,代价几何?”
凛殊倾身向前,指尖划过他喉结:“那若连本君一并‘解决’给阁主呢?”
阁主垂眸轻笑,却在转身刹那碾碎了袖中示警的命符——
那是他安插在天帝枕边最深的棋子,传来的最后一道消息:
“凛殊奉天帝密令,诛杀无间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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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悬在无间阁飞翘的檐角,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充血的眼。阁内无烛,只有地面暗嵌的无数星子般的冷光石,幽幽照亮一片区域——堆满案牍的紫檀长案,以及长案后端坐着的人影。
无间阁主,没人见过他真正的脸。世人传闻他无心无情,面容千变,只在接“生意”时,才现出一张合宜的脸。此刻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的半截锁骨嶙峋,肤色是长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一枚剔透的棋子,指尖苍白,几乎与那棋子同色。
阁内岑寂,只有棋子偶尔碰触玉盘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书、冷墨,还有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血的铁锈气。
“阁主。”
声音自空旷大殿的入口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奇异地穿透了这片死寂,稳稳递到长案前。
阁主拨弄棋子的手未停,只略微抬了下眼皮。
来人踏着冷光石铺就的路径,不疾不徐。魔界储君,凛殊。一袭繁复的玄底银纹锦袍,行走间袍角漾开暗光,像是把流动的夜色披在了身上。他生得极好,眉目昳丽,眼尾天然一段微微上挑的风流,此刻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清冷,也不过分灼热。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了半束,余下泼墨般散在肩头。
他停在长案前三步处,袖手而立,姿态闲雅。“叨扰阁主清静了。”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递上拜帖,言明欲求阁主相助。第二次奉上重礼,魔界深渊采出的万年冥晶,足够买下人间一座皇城。阁主收了礼,却连面都未露,只传出一句话:“此事难为,殿下请回。”
如今,他亲自来了第三次。
阁主终于将棋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某处,抬起脸。那是一张清俊而疏冷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地面的冷光,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有一片虚无的寒。
“凛殊殿下,”阁主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执着未必是美德。”
凛殊笑容未减,甚至更深了些,那上挑的眼尾弯起,竟透出几分真诚的苦恼来:“实在是别无他法。那婚约,如同附骨之疽,令本君寝食难安。”他上前半步,双手撑在冰冷的紫檀案沿,微微倾身,属于魔界皇族的、带着侵略性的淡淡煞气混合着一缕冷香,悄然弥散。“六界皆知,无间阁主,没有办不到的‘麻烦’。本君所求,不过是请阁主,替我‘解决’掉这桩婚约。”
他吐出“解决”二字时,语气轻柔,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阁主看着他撑在案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自己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截然不同。
“殿下可知,”阁主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虚虚划过一道无形的线,“要‘解决’魔界储君的婚约,对象还是天界那位以刚烈着称的瑶光公主,牵动的,可不止是两界颜面。魔君震怒,天帝问责,六界失衡……这代价,”他顿了顿,终于掀起眼帘,直视凛殊,“你付得起么?”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凛殊的影子。
凛殊并未因那目光中的寒意退缩,反而更近了些。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朝向案上的任何物件,而是径直探向阁主敞开的领口之下,那截苍白脆弱的喉结。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带着活物的暖意,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蓄意的狎昵。
“那若……”凛殊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过阁主耳廓,他凝视着阁主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连本君一并‘解决’给阁主呢?”
指尖顺着喉结的轮廓,极轻地,向下划了一线。
殿内死寂。冷光石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阁主定定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未变。半晌,他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仿佛是一个笑,却没什么温度。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才那近乎冒犯的触碰只是拂过衣襟的一粒尘埃。
他拂袖,想要转身,似乎不欲再多言。
就在这拂袖转身的刹那,宽大玄袖的掩盖下,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那枚一直悄然扣着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血色玉符——这是他安插在天帝寝殿、那位最得宠也最隐秘的“枕边人”,以心血性命相连的传讯命符——毫无征兆地,倏然裂开无数细纹,然后,在他骤然收紧的指力下,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混入玄衣的纹理,消失不见。
最后一道示警。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传递的、最后一道消息,在玉符碎裂的瞬间,已直接烙印在他识海最深处,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凛殊奉天帝密令,诛杀无间阁主。”
字字诛心。
殿内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那些冷光石的光芒,投在凛殊含笑的、昳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竟透出几分妖异。
阁主已然完全转过身,背对凛殊,面向大殿深处无边的黑暗。他玄色的衣袍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身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寒意。
广袖之下,碾碎命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仅一下,便稳如磐石。
他听着身后并未离去的、轻缓的脚步声,感受着那如影随形、带着探究与某种志在必得意味的注视。深渊的寒意,从脚底悄然蔓延,顺着脊椎,一寸寸爬升,冰冷刺骨,几乎要冻僵血液。
然而,他开口时,声音却奇异地稳住了,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更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的喟叹:
“魔界的夜色,总是这般浓得化不开么,凛殊殿下?”
他没有回头。
殿外,血月依旧高悬,将那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垂死的巨兽,匍匐在无间阁森冷的轮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