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墨汁,缓缓流淌,淹没了冷光石残余的微光,也模糊了凛殊脸上那深沉难辨的神情。
阁主的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带着冰冷的、探究的锐利。
天帝允诺了什么?
这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方才那剑拔弩张、杀气四溢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更幽暗、更复杂的暗流。
凛殊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踱步,走到被魔气掀翻、散落一地的案牍旁,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半张残页。纸张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指尖沾上了一点灰烬。
“允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般的飘忽,却又异常清晰。“六界皆知,天帝都灵君,至高无上,言出法随。他的‘允诺’,本身不就是最大的诱惑么?”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中的残页,落在阁主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与狩猎般的兴味,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混合着嘲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深深掩埋的波澜。
“不过,阁主既然问起……”凛殊随手将那残页丢弃,任其飘落回尘埃里,“或许,与一次‘天劫’有关。”
“天劫?”阁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事了。”凛殊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他转过身,望向殿外那轮愈发黯淡的血月,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冷硬。“本君修为至关键处,须历经‘九幽心魔劫’。此劫不在雷火,而在心神。劫起之时,心魔丛生,幻象迭起,直指本心最脆弱之处。稍有不慎,便是道心崩毁,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那时,本君被困于心魔幻境,几近沉沦。幻境之中……皆是过往不愿记起、却又刻骨铭心之物。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种种执念,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神魂。”
阁主静静听着,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映着远处血月最后一点残红。
“就在本君心神即将被彻底吞噬之际,”凛殊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也被那久远的心魔幻境浸染,“一道纯粹至极、沛然莫御的清气,强行穿透了劫数屏障,照入幻境。”
他回转身,目光重新与阁主相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任何伪装,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晦暗。
“那清气之中,蕴含着一丝天道法则的余韵,虽不炽烈,却足够清明、坚韧。它没有驱散幻境——心魔劫必须自己渡过——但它像一根定海神针,为本君在无边迷惘中,暂时定住了一线灵台清明。”凛殊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就靠着那一线清明,本君得以喘息,得以凝聚溃散的神念,最终……撕开了幻境,渡过了那次九死一生的劫数。”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阁主更近了些,周身魔气不再翻腾,却凝练如实质的铠甲,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事后,本君才知,那关键时刻降临的清气,源自九重天凌霄殿深处,天帝都灵君闭关的静室。他感应到魔界储君渡劫异状,不惜损耗本源,分出一缕天道清气,越界相助。”
凛殊盯着阁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隐秘,知者寥寥。天帝亦从未以此邀功。但这份‘情’,本君记下了。”
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血月似乎彻底隐没在了浓云之后,殿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些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冷光石,幽暗如鬼火。
阁主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九幽心魔劫”是何等凶险,更清楚,能让天帝都灵君不惜损耗本源、越界插手他界储君渡劫,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相助”,这近乎一种……投资。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联系与考量。
难怪……
难怪凛殊会甘为天帝的刀,来诛杀自己这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麻烦”。
不仅仅是为了天帝可能给出的其他允诺或利益,更是为了偿还这份涉及道途根本的“人情”。对于凛殊这样骄傲的魔界储君而言,这份人情,恐怕比任何实质的赏赐都更沉重,更难以回避。
“原来如此。”阁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救命之恩,道途之恩……确实,值得殿下亲自走这一趟。”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却又在中途停住,只是虚虚地拢在袖中。
“只是,”阁主抬起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光闪过,“殿下可曾想过,天帝为何要助你?”
凛殊眼神一凝。
“以都灵君之能,要感应到殿下渡劫异状不难,但‘九幽心魔劫’之凶险特殊,纵是天帝,贸然插手,亦有被劫数反噬、沾染因果的风险。损耗本源更是非同小可。”阁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字字敲在人心上,“他为何要冒这个险?仅仅是因为……欣赏殿下的资质?还是因为,殿下若能顺利渡过此劫,对他,对天界,有更大的‘价值’?”
凛殊的瞳孔,微微收缩。
“譬如,”阁主向前微微倾身,尽管两人之间仍有距离,但这个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某个关键时刻,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不会轻易引人怀疑的刀,去处理一些……天界不便直接出手的‘麻烦’。比如,一个知道得太多、又不太听话的‘无间阁主’。”
他的话语,像是最冰冷的毒液,悄无声息地渗入凛殊方才那番关于“恩情”的叙述之中。
“殿下今日来杀我,究竟是还当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天帝棋盘上,另一枚早已被算定的棋子?一枚用来清除我这枚‘变数’的棋子?”
阁主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凛殊。
殿内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只有彼此眼中那一点锐利的光,在昏暗中隐隐对峙。
凛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那是一种彻底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思虑都被抽空,只剩下最内核的、属于魔界储君的冰冷与坚硬。他周身的魔气不再外放,反而向内坍缩,凝聚得更加可怕,让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刃,虽未出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看着阁主,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锥子,试图凿穿对方那平静表象下的一切伪装。
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
凛殊忽然极轻地、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阁主果然擅长诛心之论。”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这份挑拨离间的本事,倒是与阁主处理‘麻烦’的手段一脉相承。”
他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随之冻结、绷紧。
“只可惜,”凛殊的眼神锐利如刀锋,牢牢锁定阁主,“本君行事,向来只问本心,不计因果。天帝有恩是真,我今日来杀你,亦是真。至于这背后是天帝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与我何干?”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团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魔元缓缓凝聚,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恩情要还,”凛殊的声音冰冷如铁,“而你这颗游离于规则之外、知晓太多的‘变数’,也必须清除。这并不矛盾,阁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那团黑暗魔元骤然膨胀,化为一道无声无息、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漆黑弧光,朝着阁主,暴射而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真正的,必杀之击!
阁主眼中最后一点幽微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足以将他神魂都彻底湮灭的毁灭弧光,玄色的衣袍被那恐怖的能量激荡得向后狂舞。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他抬起了拢在袖中的那只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棋子。
不是之前把玩的那枚剔透的白子,而是一枚通体漆黑、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的棋子。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按向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