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弧光撕裂凝固的空气,死亡的锋刃已迫在眉睫,甚至能感受到魔元湮灭一切前那灼烫的寒意。
阁主抬起的指尖,那枚纯黑的棋子触及眉心皮肤。
冰冷,死寂。没有任何光芒绽放,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然而,就在棋子与眉心接触的刹那,阁主周身的存在感,骤然“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瞬移,更不是被魔元弧光吞噬。而是他所在的“位置”,他作为“个体”的概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方天地间轻轻抹去,只留下一片突兀的、令人心神空茫的“空缺”。
凛殊那必杀的一击,那道足以切割空间的漆黑弧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片“空缺”,狠狠轰击在后方殿壁上。无声无息,殿壁上暗金色的古老禁制涟漪般剧烈荡漾,然后,被击中的那片区域,连同禁制本身,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炭笔画,瞬间化为虚无,露出后面更幽深的、混沌未明的黑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最彻底的“抹除”。
凛殊瞳孔骤缩!他这一击蕴含的力量与法则,足以锁定目标神魂,避无可避。但此刻,他与目标之间那无形的锁定,断了。仿佛他锁定的,只是一个瞬间前留下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残影。
不,比残影更彻底。是存在本身被暂时“否决”。
“虚无法则?!”凛殊失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震惊,甚至是一丝骇然。这早已失传于六界、只存在于最古老禁忌记载中的力量,竟然真的有人能掌控?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
就在他心神被这突兀变故撼动的电光石火间——
那片被“抹除”的空缺处,空间如同水波般重新荡漾。阁主的身影再次浮现,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他玄色的衣袍上,似乎沾染了更多、更深的阴影,几乎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极致的疲惫与空寂。按在眉心的黑色棋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在眉心留下一个极淡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暗色印记,形如一枚倒悬的棋子。
他没有看凛殊,也没有看那被抹除的殿壁。他的目光,越过了凛殊,越过了无间阁的重重禁制与黑暗,仿佛投向了极遥远处,那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殿下这一击,我接下了。”阁主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也请殿下,转告都灵君。”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些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带着冰冷的针。
“无间阁,自今日起,归附天庭。”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连那被抹除殿壁后、混沌黑暗中隐约传来的诡异呜咽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凛殊周身的魔气猛地一滞,凝聚的杀意出现了刹那的紊乱。他死死盯着阁主,眼中震惊、不信、疑惑、乃至一丝被愚弄的怒火交替闪过。归附天庭?这比对方负隅顽抗、甚至同归于尽,更出乎他的预料!
阁主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意味:
“阁中所有秘卷、暗桩、过往一切‘交易’记录,皆可封存,上交凌霄殿。六界之中,凡与无间阁曾有牵连者,名录、关联、把柄,悉数呈报。”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至于我……”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眉心那暗色的棋子印记,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愿入‘天律司’,领受监察六界阴暗之职。神魂……可受‘天道契’禁锢。”
“天道契”三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山岳。
那是天庭用来约束最危险囚徒或归顺者的终极契约,以天道法则为基,烙入神魂最深处,一旦违背,神魂顷刻间被天道法则反噬,灰飞烟灭,绝无幸理。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交付,是将自身一切,包括思想与意志的可能背离,都交予对方掌控。
凛殊脸上的所有表情,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封的凝重。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阴影中,却又平静得可怕的男人。
这不是求饶,不是妥协。
这是一种更彻底、更疯狂的……投诚。以无间阁数百上千年积攒的一切秘密、人脉、力量为筹码,以自身绝对的自由和生死为锁链,将自己和整个无间阁,彻底绑上天庭的战车。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在必杀之局中求生?不像。以他刚才展现的那一手近乎禁忌的“虚无法则”,未必没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至少,拖着凛殊付出惨重代价同归于尽,并非完全不可能。
那是为了什么?
天帝的算计?还是……他看穿了天帝更深层的目的,索性以此方式,直接跳入局中,将自己从“需要清除的变数”,变成“可以掌控的棋子”?
凛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天帝都灵君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当年心魔劫中那道清冽如甘泉、定住他最后灵台的清气;想起临行前,天帝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嘱托:“见机行事,不必拘泥。”
不必拘泥……
凛殊身上的杀意,一点点收敛起来。但那凝练的魔气并未散去,依旧环绕周身,只是不再指向阁主,而是化为一种纯粹的、沉重的威压。
“阁主……倒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凛殊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少了几分杀机,多了几分审视与评估,“只是,你如何确保,天帝会接受这份‘投诚’?又如何确保,你交出的那些东西,不是另一重陷阱?”
阁主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
“殿下手中的天帝密令,是‘诛杀’,而非‘招降’。”他平静道,“但我相信,都灵君会明白,一个活着、且愿意受‘天道契’束缚的无间阁主,远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至于陷阱……”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看向凛殊。那双眼睛,疲惫,空寂,深处却燃着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冰冷的光。
“殿下不妨亲自验证。在我受‘天道契’之前,殿下可暂摄无间阁监察之权,任何秘卷、暗桩,皆可查验。若有丝毫虚假或隐瞒,”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殿下随时可执行那道密令。想来,那‘虚无法则’,我也用不出第二次了。”
这话,是交底,也是将自己的生死,彻底放在了凛殊——或者说,放在了天庭的衡量天平上。
凛殊沉默了。
他凝视着阁主,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层平静的表象,看透内里真正的图谋。殿内的黑暗依旧浓稠,血月似乎彻底隐没,只有两人身周那无形的气场在无声碰撞、交融、试探。
良久。
凛殊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身的魔气终于完全敛入体内。他依旧是那个昳丽风流的魔界储君,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其精纯、带着他自身气息的魔元印记,屈指一弹。那印记化作一道流光,并未飞向阁主,而是没入了方才被抹除的殿壁缺口外,那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此为我之印记,暂镇此处,隔绝内外。”凛殊淡淡道,“在得到天帝明确谕令之前,无间阁,许进不许出。包括你,阁主。”
这是最直接的监控与囚禁。
阁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只是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他转身,不再看凛殊,步履有些虚浮,却依旧稳当地走向大殿深处,那片属于他的、被更浓重黑暗包裹的领域。玄色衣袍拖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我会开始整理阁中一切。”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静候……天庭旨意。”
凛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深处,如同被深渊吞噬。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面被抹除的、通往未知混沌的殿壁缺口。魔元印记在缺口的边缘缓缓流转,散发出幽暗的光。
血月的光,终究未能再照进来。
无间阁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漫长,都要寒冷。
而九重天上,凌霄殿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否早已预见了这一幕?
凛殊的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他抬手,掌心再次浮现那缕属于天帝都灵君的、清冽的清气余韵,静静感知着。
恩情,棋子,变数,投诚……
这盘棋,似乎从很多年前,从他渡劫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如今是执棋者,还是……更深处的棋子?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