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一番”。
北易臣说这话时,语气依旧轻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生涩的腼腆,仿佛只是在说要去拂拭一下窗台上的灰尘。
但眼前,是龟裂颤抖、邪光吞吐的鬼首令牌,是后方潭心那不断扩张、嘶吼如雷、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是七窍流血、状若疯魔的紫袍人,是重伤倒地的兰风兰锦,是惊魂未定的金如墨,是远处依旧在激烈搏杀、银光与黑暗交织的宁玉所在之处。
“清扫”?
这看似无害、瘦弱苍白的少年郎,平静地说出了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话语。
阁主沉默地看着他。眉心的银色印记清光已然稳定,暗色印记也恢复了蛰伏,但方才那濒临崩溃的感觉,以及北易臣掌心摊开时、那无形无质却净化一切邪秽的“场”,依旧清晰烙印在神魂深处。
都灵君……这次派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北易臣不再多言。他上前一步,将阁主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意味,尽管他那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更需要被保护。
他再次抬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这一次,不再是掌心向上,而是五指并拢,轻轻按向自己的心口位置。
没有光芒,没有咒文,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其悠长,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吸入他单薄的胸膛。
随着他的吸气,以他为中心,那片无形无质的“净化之场”,骤然变得清晰、凝实起来!
不再是如水波般轻柔荡漾,而是如同一个倒扣的、透明的琉璃巨碗,无声无息地将整个祭坛区域,连同前方部分黑水潭岸,尽数笼罩其中!
碗壁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部有无数极其细微、不断流转生灭的淡金色符文,如同最纯净的星砂,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万物、涤荡污秽的浩大意蕴。
紫袍人首当其冲!
他周身残存的、混合了血光与“怨痂”的邪能,一触碰到那淡金色的“净化之场”,便如同烈日下的朝露,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蒸发、消散!甚至连他体内本源的精血与邪魂,都仿佛暴露在绝对的“洁净”之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瓦解!
“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滚开!离我远点!”紫袍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拼命地向后缩去,想要逃离那淡金色“碗”的范围。但他重伤之下,动作迟缓,更被那无处不在的净化之力侵蚀,每动一下,身上便爆开一团污血和黑气,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祭坛上,那枚龟裂的鬼首令牌,颤抖得更加厉害,其上的碧绿幽光被淡金色“净化之场”持续冲刷、净化,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令牌本身,也开始出现更多细密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而潭心那巨大的黑暗漩涡,在北易臣全力展开“净化之场”后,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旋转的速度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暴的怒涛与嘶吼!漆黑如墨的潭水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由纯粹怨念与黑暗能量凝结的触手,疯狂地抽打、冲击着淡金色“净化之场”的边缘!
每一次冲击,都让那透明的“琉璃碗壁”剧烈荡漾,表面流转的淡金色符文明灭不定,北易臣本就苍白的脸色,也随之更白一分,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那狂暴的力量冲垮。
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按在心口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闭着的眼睛,也没有睁开。
“北易臣!小心!”金如墨忍不住喊道,他看出这少年是在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展开如此大范围的净化领域,对抗那潭底恐怖存在的本源冲击,消耗和反噬恐怕都大得难以想象!
就在这时,那一直跪拜在地、狂热叩首的乡绅老者,眼见“圣主”似乎受制,紫袍人危在旦夕,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疯狂,竟猛地从地上弹起,手中那柄幽绿短匕,不再攻击金如墨,而是化作一道惨绿色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北易臣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显然是蓄谋已久,趁着北易臣全力对抗潭底漩涡、无暇他顾的时机!
“卑鄙!”金如墨怒骂,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兰风重伤倒地,兰锦力场崩碎后也气息萎靡,阁主距离稍远,且刚刚从神魂侵蚀中恢复,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那淬着阴魂剧毒的短匕,就要刺入北易臣单薄的背脊——
北易臣依旧闭着眼,按着心口,仿佛对身后的致命危机毫无所觉。
然而,就在短匕刃尖即将触及他布衣的刹那——
他背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极其自然地,绽开了一朵纯净的、半透明的白色莲花虚影。
莲花徐徐旋转,花瓣舒展,没有凌厉的气势,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绝对的“洁净”。
短匕刺在莲花虚影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能量爆炸。
那柄显然也是阴邪法器的短匕,如同刺入了最纯净的圣水之中,幽绿的宝石光芒瞬间黯淡,刃身上刻画的邪异符文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寸寸崩解!连带着短匕本身的材质,也开始迅速锈蚀、风化,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而持匕的乡绅老者,则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体,都冒起了诡异的白烟,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看向北易臣背影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净……净化……一切邪秽……”他嘶哑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北易臣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去看偷袭失败的乡绅老者,也没有去看濒死的紫袍人和剧烈挣扎的潭底漩涡。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祭坛中央,那枚布满裂痕、幽光几近熄灭的鬼首令牌上。
“可以了。”
他轻声说道,按在心口的手,轻轻向前一推。
这个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推开一扇虚掩的柴扉。
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笼罩整个祭坛区域的淡金色“净化之场”,骤然向内收缩、凝聚!
所有的净化之力,不再分散,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纯净到近乎虚无的纯白光柱,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审判之矛,无视空间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枚鬼首令牌之上!
“不——!!!”紫袍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不甘的嘶吼,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扑上去保护令牌,但他的身体,在接触到那纯白光柱边缘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纸人,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点点淡金色光尘的灰烬,彻底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而那枚鬼首令牌,在被纯白光柱击中的刹那,连挣扎都未能做出。
“咔嚓……砰!”
龟裂的令牌彻底爆碎!不是炸成碎片,而是如同被最高温的火焰瞬间汽化,化作一缕极淡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随即被纯白光柱中蕴含的无尽净化之力,涤荡得干干净净,再无丝毫痕迹。
仪式核心,被彻底摧毁!
几乎在鬼首令牌湮灭的同一瞬间——
“吼——!!!”
潭心那巨大的黑暗漩涡,猛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痛苦的恐怖咆哮!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锚点与能量来源,漩涡的旋转骤然变得紊乱、狂暴,漆黑的水柱冲天而起,又重重砸落,激起滔天恶浪!漩涡本身,开始剧烈地膨胀、收缩,极不稳定,散发出的吸力时强时弱,其中传来的嘶吼也充满了混乱与痛苦。
但与此同时,漩涡深处那一直与宁玉银白光芒纠缠、压制的恐怖黑暗,似乎也因失去了“幽冥之眼”的远程支援和仪式核心的稳定抽取,而显露出一丝破绽与虚弱!
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的银白剑光,猛地从漩涡最深处爆发开来!剑光所过之处,漆黑的潭水如同畏惧般向两侧分开,无数怨念凝结的触手被斩断、净化!
宁玉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剑意与凛然天威,如同破开水面的蛟龙,自那混乱的黑暗漩涡中,冲天而起!
他身上的白袍沾染了些许污浊的潭水,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气息虽然略有波动,却依旧沉稳浩大。显然,在潭底与那未知存在的交锋,也绝不轻松。
他脱离漩涡,凌空而立,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看到祭坛被毁,紫袍人湮灭,北易臣与阁主无恙,兰风兰锦重伤但性命无碍,金如墨无事,乡绅老者萎靡在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目光便死死锁定下方那依旧在疯狂挣扎、却明显虚弱紊乱了许多的黑暗漩涡。
“北易臣,做得好。”宁玉的声音穿透混乱的能量风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赞许,“仪式核心已毁,此獠与人间联系被大幅削弱,力量源泉亦受重创。然其本体仍潜藏潭底,负隅顽抗。需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封印或净化!”
北易臣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更明显了些,呼吸也略微急促。连续展开大范围净化领域,并凝聚力量摧毁鬼首令牌,显然对他消耗极大。但他清澈的眼眸中,依旧是一片平静的坚定。
“是,宁统领。”他应道,声音依旧轻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结了一个极其古老、简单的印记——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沟通与祈请。
随着他印记结成,周身那纯净的、无形无质的“净化”气息,再次开始攀升、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形成领域,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向他双掌之间汇聚,隐隐化作一轮极其微弱、却蕴含着无穷净化真意的、朦胧的纯白光轮虚影。
他要……直接净化潭底那恐怖存在的本体残余!
宁玉见状,也不再犹豫,手中长剑遥指下方混乱的漩涡,周身银白光芒大盛,与天庭规则隐隐共鸣,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威严、仿佛代天行罚的恐怖剑意,开始酝酿、凝聚!他要以北易臣的净化之力为引,以自身无上剑道为锋,给予那潭底邪物最后一击!
金如墨也回过神来,飞快地掏出几个造型奇特、闪烁着不同颜色光芒的金属装置,开始在周围布置,嘴里念念有词:“能量干扰最大化!空间稳定锚点部署!防止那玩意儿狗急跳墙自爆或者空间跳跃!”
兰锦挣扎着坐起,不顾嘴角溢血,再次勉力凝聚起几缕淡金色的细丝,虽然微弱,却依旧坚韧地缠绕向那混乱的漩涡边缘,试图进行最后的束缚与干扰。
兰风则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掉落在地的长剑剑柄,哪怕已无再战之力,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战场。
阁主站在北易臣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一幕。
紫袍人伏诛,仪式核心被毁,最大的威胁似乎即将被清除。
宁玉脱困,北易臣展现出匪夷所思的净化之力,金如墨、兰锦仍在尽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
他眉心那暗色棋子印记,在鬼首令牌被北易臣彻底净化湮灭的瞬间,曾传来一阵极其剧烈、近乎痛苦的悸动与……失落?仿佛失去了唾手可得的珍宝。
此刻,随着北易臣开始凝聚力量,准备净化潭底残余,暗色印记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沉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银色印记,则在稳定地散发着清光,似乎对眼前局势乐见其成。
都灵君派来的这三个“助手”……金桃良是斩断迷雾的利剑,金如墨是破解机关巧手,北易臣是净化污秽的清泉。
各司其职,配合无间。
那么,自己呢?
在这场由都灵君主导、步步为营的棋局中,自己这枚刚刚投诚、身怀双重印记的棋子,最终的位置,又在哪里?
是作为诱饵引出敌人?是作为钥匙打开某些秘密?还是……作为某种平衡或制衡的砝码?
阁主的目光,越过正在准备最后一击的宁玉和北易臣,落在下方那依旧在翻滚、咆哮、却明显透出穷途末路般疯狂的黑暗漩涡上。
漩涡深处,那恐怖存在最后的挣扎与反扑,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他缓缓握紧了拳,体内刚刚恢复的灵力,开始悄然流转。
无论棋局如何,无论自己最终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此刻,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最后的真相。
活着,才有资格……去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