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斋所在的街巷,名为“文华巷”,是青州府文人雅士、书画爱好者聚集之地。街道两旁铺面古朴,檐下悬挂着题写店招的匾额,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松烟墨、宣纸、还有各种或清雅或浓郁的裱糊浆糊气味。
与栖凤山那种精心布置的阴森诡异不同,文华巷充斥着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此刻虽已近午时,街上行人却不算太多,几家敞着门的铺子里,掌柜或伙计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货架,偶尔有顾客进出,低声讨论着某幅古画的真伪或某方新墨的成色。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刻意。
阁主和白愁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两个寻常的闲逛客人,缓步走在文华巷中。他们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两侧店铺,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
白愁鼻翼翕动,眉头微皱:“墨味很杂,有新有旧,有优有劣。纸味也是。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阁主问。
“太‘均匀’了。”白愁低声道,“整条街的墨香纸味,分布得过于均匀,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调和’过,掩盖了其中可能存在的、某种特别的‘味道’。而且,你注意到没,这条街的阴影……”
阁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文华巷不算宽阔,两侧建筑不高,午时的阳光勉强能照到街心。但那些屋檐下、门廊内的阴影,边缘同样异常清晰、平滑,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整洁”感,与栖凤山林中那些被“修剪”过的阴影,如出一辙!只是在这里,这种“修剪”更加隐晦,混杂在真实的建筑阴影中,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凶手果然将触角延伸到了这里!而且手段更加高明,懂得“藏木于林”。
“墨韵斋”是文华巷最大、也最有名气的书画铺子,占据了街角一栋两层木楼,门面开阔,黑底金字的招牌颇有气势。此刻铺门大开,隐约可见里面琳琅满目的卷轴、画缸,以及淡淡的、更加醇厚的陈墨幽香。
两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绕到了墨韵斋的后巷。后巷狭窄,堆放着些杂物和废弃的装裱材料,同样弥漫着墨与纸的气息。但在这里,白愁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青苔。
青苔颜色深绿,潮湿,但有几处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焦黄色,仿佛被某种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精纯的“热力”或者“能量”长期熏染过。
“是这里。”白愁指尖拂过那焦黄的苔藓边缘,脸色凝重,“有极淡的、被反复‘灼烧’又‘冷却’的痕迹……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高度凝聚的‘意念’或者‘精神力量’频繁进出的残留。还有……”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墙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变:“……血腥味。非常非常淡,被墨香和霉味掩盖了,但确实有。不是陈旧的血,是……新鲜的、带着活人生机的血,而且不止一次。”
阁主目光一凝。新鲜的、带着活人生机的血?难道这里就是“画皮”的现场?可这里是闹市区的铺子后巷!
“能确定源头吗?”阁主问。
白愁起身,指了指墨韵斋的后墙:“就在这墙后面。但墙体有禁制,很隐蔽,能量波动几乎与周围建筑的‘生气’融为一体。不是防御或攻击禁制,更像是……一种‘屏蔽’和‘伪装’,防止里面的气息和动静泄露出来。”
他伸手虚按在墙面上,闭目感知片刻,睁开眼:“禁制很精妙,层层嵌套,强行破解动静太大。而且……我感觉到,这禁制似乎与整条文华巷那种‘均匀’的墨香纸味场隐隐相连,一旦触动,可能整个区域都会有反应。”
阁主沉吟。看来墨韵斋内部,确实藏着大秘密。但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
“有没有其他入口?比如地道、暗门?”阁主问。
“我找找看。”白愁开始在附近仔细搜寻,手指时不时在地上、墙上敲击,或者撒出一些极细的、仿佛灰尘般的粉末。片刻后,他在后巷尽头、一个堆满破旧画框和废纸的角落停下,扒开杂物,露出后面一扇几乎与墙壁同色、极其隐蔽的、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窄小木门。
木门紧闭,门缝几乎看不见,表面也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废弃已久。
“就是这儿!”白愁眼睛一亮,“这门不是给人走的,是……运‘货’或者处理‘废料’的通道。禁制比后墙那边薄弱很多,主要是防止气息外泄和物理闯入。”
他掏出一根细长的、顶端镶嵌着某种黯淡晶体的金属探针,小心翼翼地从门缝边缘插进去,轻轻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探针上的晶体发出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变化。
“三重叠锁,两个警戒符文,一个反溯标记……小意思。”白愁手法娴熟,不过几个呼吸,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木门向内松动了半分。
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先侧耳倾听门内动静,又撒了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进去。粉末飘入门内黑暗,没有引发任何异常。
“安全,暂时。”白愁压低声音,“进去后小心,里面空间可能不大,而且……可能有‘眼睛’。”
阁主点了点头,示意白愁先行。
白愁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门,闪身而入。阁主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石阶,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冰冷的石壁,上面凝结着水珠,散发着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了陈墨、血腥、药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栖凤山那种“虚浮华美”的冰冷气息。
石阶不长,约莫向下十几级,便到了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类似于地窖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萤石,提供着极其黯淡的光线。
然而,就是在这黯淡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血腥与黑暗的阁主和白愁,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地窖四面墙壁,包括天花板,几乎被“画”满了!
不是用笔墨画在纸上,而是……直接“画”在墙壁和石顶上!
那些“画”的内容,与栖凤山岩石上的雕刻类似,全是各种姿态的、被剥去皮肤的女子形象。但这里的“画”更加“鲜活”,更加“逼真”!
因为构成这些“画”的“颜料”,赫然是……真正的人皮!
无数张薄如蝉翼、处理得近乎透明、被精心拉伸、绷平、固定在墙壁上的完整人皮!皮肤上天然的纹理、细微的绒毛、甚至血管的淡青色脉络,都在幽绿萤光下清晰可见!这些人皮被巧妙地拼接、重叠、组合,构成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人图”!
有的“画”中,“女子”在拈花微笑,皮肤莹润,仿佛吹弹可破;有的在临水照影,姿态婀娜;有的则如同沉睡,面容安详……每一张人皮都处理得极其完美,保留了生前最美丽、最动人的瞬间,却又彻底剥离了生命与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被永久“定格”的皮相。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些人皮“画”的某些关键部位——比如眼眸、嘴唇、指尖——竟然镶嵌着细小而璀璨的宝石,或者贴着金箔银箔,在幽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仿佛在为这些“作品”进行最后的“点睛”和“装饰”!
地窖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妙绝伦、闪着寒光的刀具、镊子、钩针、细锯,还有盛放着不同颜色、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液或粉末的瓶瓶罐罐。石台边缘,还有几卷摊开的、质地极其特殊的半透明“画纸”,旁边摆着调色盘,里面的“颜料”色泽鲜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那分明是混合了血液、油脂和某种秘药调制而成的!
这里,就是真正的“画室”!凶手在这里,将剥下的人皮,进行进一步的处理、修饰,甚至“再创作”,最终变成墙壁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艺术品”!
空气中,那股“虚浮的华美”气息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压力,压迫着人的神魂。血腥味、药水味、墨香、还有一丝……属于凶手本身的、冰冷而狂热的“意念”残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崩溃的恐怖氛围。
“呕……”白愁脸色惨白,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这疯子……这变态!他真把这里当成了他的艺术工作室!”
阁主脸色也极为难看。他见过无数残忍景象,但眼前这种将杀戮与“艺术”结合到如此极致的变态行为,依旧超出了常理。凶手对“美”的扭曲追求,以及对生命毫无敬畏的践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地窖。除了这些人皮“画”和工具,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卷轴、书籍,以及几个上锁的箱子。
“找找看,有没有线索。比如受害者的名录,他的计划,或者……与其他地点的联系。”阁主沉声道,声音在地窖中显得格外冰冷。
两人强忍着不适,开始分头搜寻。
白愁主要检查那些瓶瓶罐罐和工具,试图从药剂成分和工具使用痕迹上推断凶手的习惯和手法。阁主则走向那些卷轴和书籍,以及墙角的箱子。
卷轴大多是些寻常的古画临摹或山水花鸟,并无特殊。书籍则五花八门,有讲绘画技法的,有谈丹药调制的,甚至还有几本极其偏门的、涉及魂魄与肉身关系的邪道典籍。但都只是普通书籍,没有留下笔记或标记。
阁主将目光投向那几个上锁的箱子。箱子不大,材质是某种厚重的阴沉木,锁具精巧。
他尝试用灵力探查,箱子内部有简单的禁制保护,但并不复杂。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点在锁孔位置,灵力如同最细的钥匙,渗入其中,感受着内部机括结构。
“咔。”
一声轻响,第一个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纸。
不是普通的纸。每一张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异常柔韧,触手冰凉,带着一丝极淡的、与墙壁上那些人皮相似的甜腥气。纸上用极其工整、甚至称得上俊秀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信息。
阁主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幽绿萤光看去。
“庚子年七月初三,子时。城西,张氏女,年十七。肤如凝脂,眸若秋水。梦中得见‘玉郎君’,授以‘霓裳羽衣舞’,喜不自胜。取皮用时三刻,完整无瑕,品相:上上。舞卷》。”
下面还详细记录了这“张氏女”的身高、体态、肤色特点、甚至身上几处细微的痣或胎记的位置!
这分明是……凶手的“工作记录”和“收藏目录”!
阁主快速翻阅。每一张纸,记录着一名受害者的信息、取皮过程、品相评级,以及最终被“收藏”在哪一幅“画”中,或者收入了哪本所谓的“谱”(如《群芳谱》、《玉颜集》、《天香册》等)。
最新的一张,记录赫然是:“甲辰年四月十一,丑时。城东,柳氏女,年十九。锦绣坊绣娘,擅蝶恋花。梦遇‘探花郎’,赞其绣蝶‘栩栩如生,欲破绢而出’。取皮用时两刻七分,完美无缺,尤以指尖肌肤为最,莹润剔透,品相:绝品。初稿》,待精琢。”
柳绣娘!正是五天前遇害的、最新的受害者!所谓的《天香册·初稿》中,等待“精琢”!
凶手果然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加工”!
阁主继续往下翻,想找到关于苏家姑娘的记录,却暂时没有发现。或许因为苏家姑娘刚被“标记”,还未到“采摘”的时候。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不再是记录,而是一卷卷质地特殊的“画纸”和许多小瓷瓶。画纸与石台上那些类似,瓷瓶中则是各种颜色的、更加精纯的“颜料”,以及一些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似乎是用来“保养”或“活化”人皮的特殊药膏。
第三个箱子,也是最小的一个,被更加复杂的禁制锁着。阁主耗费了更多心神,才将其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入手温润如玉、却散发着极其隐晦空间波动的奇异墨锭。
一支笔杆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凝结、笔毫却是由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闪烁着七彩流光的未知材质制成的毛笔。
还有一本薄薄的、非金非玉、封面无字的册子。
阁主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细墨线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仿佛某种阵法或仪轨核心结构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被层层符文包裹的、模糊的女子轮廓。
第二页,依旧是一幅图,描绘的似乎是某种祭祀场景:无数“人皮画”环绕中,一个身影(看不清面目)手持那支冰晶毛笔,蘸取墨锭研磨出的墨汁,正在一幅巨大的、空白“画纸”上,描绘着什么。画面下方,有寥寥几行古老的、难以辨认的文字注释。
第三页,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文字,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文体,但阁主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以众美之皮相为基,聚众生之欣慕为引,绘‘无上妙相’,可通……”
后面的文字更加模糊难辨,且似乎被有意损毁或加密。
无上妙相?通什么?
阁主心中剧震!这似乎揭示了凶手如此大规模收集“美人皮”的真正目的!并非简单的收藏或变态嗜好,而是为了进行某种需要海量“美丽皮相”和“众生欣慕(或许指受害者生前的爱慕、梦境中的美好寄托)”才能完成的、更加宏大、更加邪恶的仪式或“创作”!
他要“绘”出一副“无上妙相”?用来做什么?通神?通幽?还是……获得某种禁忌的力量?
“阁主!快来看这个!”白愁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急促。
阁主合上册子,连同墨锭和毛笔一起迅速收好(这三样东西显然非同寻常),转身走到白愁身边。
白愁正站在石台旁,指着一个打开的小玉盒。玉盒里,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十几枚米粒大小、颜色各异、却都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珠子”。
这些“珠子”散发着极其纯净、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生命波动的气息。
“这是……”阁主瞳孔微缩。
“如果我没看错,”白愁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这应该是……被提取、凝聚出来的‘先天元阴之气’!而且是最精纯、未经任何污染的那种!只有处子之身、且在最美年华、怀着最纯净美好憧憬(比如梦中被爱慕)时死去的女子,才可能在被剥皮的瞬间,极其偶然地凝聚出这么一丝!这玩意儿……对修炼某些阴属性功法或者炼制某些邪门丹药、法宝,是无价之宝!”
他看向墙壁上那些人皮“画”,又看看玉盒里的“珠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疯子……他剥皮,不仅仅是为了皮!他还在收集这些女子临死前最精华的‘先天元阴之气’!他到底想干什么?!”
收集皮相,收集元阴之气,还要进行那个所谓的“绘无上妙相”的仪式……
凶手的图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
必须尽快阻止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已经被“标记”的苏家姑娘!而且,从这“工作记录”看,凶手下手有严格的时辰和规律,苏家姑娘恐怕……
就在两人心中警铃大作之时——
“嗡!”
地窖入口处,那扇隐蔽的木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能量波动!
有人触动了外面的禁制!或者……有人回来了!
阁主和白愁脸色同时一变!
“快走!”白愁低喝一声,就要冲向入口。
然而,已经晚了。
地窖内,墙壁上那些人皮“画”,在入口能量波动传来的瞬间,仿佛被齐齐注入了生命!所有的“女子”眼眸(镶嵌的宝石)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变得诡异而同步!
整个地窖的“虚浮华美”场,轰然沸腾!无数道比栖凤山中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月光丝线”,从每一张人皮画上迸射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封锁了整个地窖空间!同时,一股强大而冰冷的精神威压,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侵入、冻结他们的神魂!
凶手回来了!而且,直接启动了地窖的终极防御和攻击机制!
他们被堵在了这间血腥的“画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