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醒来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云深不知处,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长老和医师们仔细检查后,确认他身体无碍,只是记忆缺失。众人欣慰告退,静室内重归宁静,却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尴尬。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
“蓝湛,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或者你想先喝药?”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如同过往千百次一样。
蓝忘机抬眸看他,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清澈,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有劳。”
魏无羡心口一刺,却不敢表露,忙转身去端一直温着的清粥和小菜。他细心地将粥吹凉,递到蓝忘机面前。
蓝忘机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一起。
刹那间,蓝忘机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暖流,仿佛透过那一点接触,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引起一阵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魏无羡。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种他读不懂的、浓烈的情感。
这感觉……很奇怪。蓝忘机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困惑,默默接过了碗勺。碗壁温热,那份暖意似乎和刚才指尖的感觉如出一辙。
魏无羡看着榻上神色疏离的蓝忘机,心像被细线勒紧,透不过气。到了就寝时分,他主动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蓝湛,你刚醒,需要好好静养。我……我去侧卧睡,不打扰你。”
蓝忘机指尖动了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眼前人伤心。但是最后,蓝忘机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应允。礼貌,却疏远得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同门。
魏无羡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扯出一个笑,替蓝忘机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得如同做过千百遍,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内室。
侧卧冰冷而陌生。魏无羡躺在硬榻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现在他晚上不躺在蓝忘机身上都睡不着,更何况是换个屋子。蓝忘机醒来后那陌生的眼神,抽回手的动作,平静的应答,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心脏的位置传来绵密而尖锐的疼痛,比任何刀剑所伤都要难熬。
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掠上了静室的房顶。
皎洁的月光洒在云深不知处的飞檐斗拱上,铺开一片清辉。魏无羡坐在屋脊上,任由夜风吹拂他散乱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衫,试图冷却心头的灼痛。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陈情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将笛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吹奏那些诡谲阴森的调子。一段悠远、空灵,带着难以言喻的思念与哀伤的曲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这是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曲子,是重生后与蓝忘机相伴的岁月里,点滴心情汇聚而成的音律,只在最安心或最寂寥时,才会无声地在心底盘旋。今夜,它终于找到了出口,乘着月光,飘散在寂静的山夜里。
内室中,蓝忘机并未沉睡。
陌生的环境,空了一半的床榻,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扰人的清甜气息,都让他难以入眠。就在他辗转反侧之际,一阵若有似无的笛声,穿透窗棂,幽幽地传入他耳中。
那笛声……很特别。它悠扬婉转,却又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苍凉。它诉说着深深的思念,旋律深处却埋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
鬼使神差地,蓝忘机披衣起身,悄然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月光顷刻间涌入,也让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屋脊上的那个身影。
魏无羡背对着他,身影在溶溶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落寞。他微微仰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笛子,墨发和红色的发带随着夜风轻轻飘动。皎洁的月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仿佛他整个人都要融进这片清辉之中。
那一刻,蓝忘机屏住了呼吸。
他失忆了的脑海是一片空白的海,没有任何关于这幅画面的记忆。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却被猛地触动了。他的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悸,一种混杂着惊艳、熟悉、以及莫名心疼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这个人……
这个叫魏婴的人……
笛声还在继续,每一个音符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空茫的心湖。他听不懂曲中的故事,却能感受到那里面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一种他此刻无法理解,却为之深深动容的情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内,望着月光下吹笛人的背影,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轮月,那缕笛音,和那个让他冰冷心湖泛起惊涛骇浪的身影。
魏无羡吹得专注,并未察觉身后的注视。直到一曲终了,他放下陈情,轻轻叹了口气,才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魏无羡冲他灿烂一笑。
月光下,蓝忘机站在窗前,衣袂随风轻扬,俊美的面容在月华下清晰无比,那双淡色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他,里面不再是全然的陌生和疏离,而是充满了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与……迷茫。
魏无羡愣住了,握着陈情的手微微收紧。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妙而汹涌的暗流。
这一刻,无需言语。月光和笛声,似乎比苍白的记忆,更早地叩开了某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