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柳安镇在薄雾中苏醒。昨夜一场细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清新的水汽。沿河的柳树枝条低垂,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魏无羡和蓝忘机起了个早,在客栈用了清淡的早点——熬得浓稠的米粥,几样爽口的小菜,还有本地特产的糯米糍粑。之后,便又携手出门,打算好好逛逛这颇有韵味的水乡小镇。
白日的镇子比夜晚更显鲜活。河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小调。临河的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卖早点的、卖菜蔬的、卖竹器杂货的,人声渐起,却不嘈杂,自有一种安宁的生活节奏。
两人沿河漫步,看小桥流水,看白墙黑瓦倒映水中。魏无羡对什么都好奇,在一个卖小物件的摊子前看了半天,又在卖竹编蝈蝈笼的老翁那里蹲下来,仔细研究那精巧的编法。蓝忘机跟在他身侧,偶尔在他拿起某件小玩意时,默默付钱。
正走到一处岔路口,旁边一个临河的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整洁蓝布衣裳的老太太提着个小竹篮走了出来。篮子里放着些针线和未完工的鞋垫。
老太太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两人那通身的气度,便笑眯眯地主动搭话。
“两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瞧着面生。”
魏无羡向来不怕生,见老太太慈眉善目,也笑着应道:
“是啊,婆婆,我们路过此地,看这镇子清静漂亮,就出来走走。”
“哎哟,那可好。”
老太太很是热情。
“我们柳安镇是没什么大名气,但住着舒服。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逛逛?前头河湾那边有棵老槐树,好几百岁了,可以去看看。再往前走,李记的糕点铺子,他家的定胜糕和绿豆糕,是我们这儿一绝……”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介绍着,魏无羡也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上两句。蓝忘机虽不言语,但也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聊了几句,老太太见他们和气,又见蓝忘机虽沉默,目光却始终落在魏无羡身上,那份专注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篮,又看看两人,忽然道:
“看两位公子像是雅致人,光看风景也单调。我家老头子是做木雕手艺的,他今天去邻村卖东西,家里有些工具。两位若是有兴致,不妨来试试?就在我院子里,清净。”
木雕?
魏无羡眼睛一亮,来了兴趣。他前世今生,舞刀弄剑、吹笛画符在行,这细致的手工活还真没怎么碰过。他立刻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对上他跃跃欲试的目光,点了点头。
老太太高兴地引他们进了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些花草,一棵枇杷树绿荫如盖。檐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工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凿子、刻刀、木锉等工具,旁边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工具都是干净的,木头也是好的,你们随便用。”
老太太放下篮子,给他们搬来两张小凳,又沏了壶粗茶。
“就当打发时间,玩玩儿。”
魏无羡道了谢,兴致勃勃地坐在工台前,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黄杨木,又挑了一把刻刀,比划了几下,却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这……先削平?”
他嘀咕着,试着用力,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浅痕。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块木料和工具。他的动作明显沉稳熟练得多,先是用手细细感受木料的纹路,选定了下刀的方向,然后拿起一把平口凿,手腕沉稳有力,几下便将木料多余的部分大致修出轮廓,动作精准,木屑簌簌落下,很快一个简单圆润的雏形便显现出来。
“蓝湛,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个盒子也是这么雕出来的?”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娴熟的手法不禁问道。
“嗯。”
魏无羡来了劲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想先把木料修出个大概形状。但他力道控制不好,一下重了,“嗤”一声,削下好大一块,原本想雕个小动物的打算顿时歪了。
“哎呀!”
他懊恼地叫了一声。
蓝忘机侧头看了一眼,将自己手中初具雏形的木料递给他。
“用这块。”
那块木头在他手下,已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团着身子的小兽模样,憨态可掬。
魏无羡接过,心里甜滋滋的,又拿起刻刀,想学着蓝忘机那样雕琢细节。他看准一处,用力刻下去,想雕出耳朵的形状。不料那黄杨木木质紧密,他用力过猛,刻刀一滑——
“嘶!”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左手食指指尖传来一阵锐痛。低头一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划在指腹上,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怎么了?”
蓝忘机瞬间放下手中的东西,捉住他的手。看到那沁出的血珠,他眉头立刻蹙紧,脸色都沉了几分。
“没事没事,就划了一下。”
魏无羡想抽回手,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蓝忘机却不允,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巾帕和一小瓶伤药。他先是用帕子小心地拭去血迹,动作轻得仿佛羽毛拂过,然后拔开药瓶的塞子,将淡青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带着清凉的止痛效果,血很快就止住了。
接着,他又撕下巾帕干净的一角,仔细地、一圈圈将魏无羡受伤的食指包扎好,打结时松紧适中,既固定了药粉,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中,蓝忘机的神情专注至极,薄唇微微抿着,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心疼与紧张。他捧着魏无羡的手,如同捧着易碎的瓷器,指尖的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疼痛早已被这股暖流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酥麻的悸动。他任由蓝忘机摆弄自己的手指,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旁边一直静静看着的老太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起初的关切,在看到蓝忘机那远超寻常朋友界限的紧张、心疼和细致动作时,慢慢化为了然。尤其是蓝忘机包扎时,那自然流露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珍爱,以及魏无羡看着蓝忘机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柔软,绝非寻常友人所能有。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此刻心里已然明了。她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还有淡淡的欣赏。
“公子这手艺真好。”
老太太适时开口,打破了静谧,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夸赞包扎手艺。
“这药也灵,很快就能好。木雕这事啊,急不得,得慢慢来,手生了就容易伤着。”
蓝忘机包扎完毕,仍握着魏无羡的手没放,抬眼看向老太太,微微颔首。
“多谢。”
魏无羡也笑道:
“让婆婆见笑了,是我自己笨手笨脚。”
“哪的话。”
老太太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越发慈祥。
“两位公子……感情真好。这出门在外,有个知冷知热、互相照应的人,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有所指。魏无羡听懂了,耳根微热,却大方地笑了,反手握紧了蓝忘机的手。
“是啊,幸好有他在。”
蓝忘机指尖微动,与他十指相扣,回握的力量坚定而温暖。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挺好,挺好。你们慢慢玩,我去给你们端点桂花糖水来。”
说着,她便转身进了屋,将这片小天地留给了他们。
魏无羡看着被包得妥妥帖帖的手指,又看看身边人,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意外,竟让这个平凡的秋日清晨,变得格外温馨而难忘。
蓝忘机拿起他之前刻坏的那块木头,和自己刻了一半的小兽放在一起,低声道:
“我教你。”
“好。”
魏无羡凑近些,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如何运刀,如何发力,如何顺着木纹雕琢。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洒下,光影斑驳,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未完成的木雕上,也落在他们依偎的身影上。
院子里,只剩下刻刀与木头接触的细微声响,还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讲解与应答。时光在此刻,变得缓慢而悠长,浸润在木头清香与彼此交融的呼吸里,酿成了最平静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