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蜿蜒山径与斑斓秋色中又盘桓了两日,算着日子渐近中秋,魏无羡便惦记起清溪镇那场河灯之约。两人遂不再流连山野,加快了些动作,在八月十三这日午后,再次踏入了清溪镇那被垂柳与流水环绕的镇口石牌坊。
小镇依旧是那般安宁模样,只是空气里桂花的甜香愈发浓郁,不少人家门口已挂起了写着“团圆”、“如意”字样的灯笼,檐下也晾晒着新做的月饼模子,节庆的气息悄然弥漫。
两人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枕水居”客栈。掌柜的竟还记得他们,热情地招呼道:
“二位客官回来啦!正巧,临河那间上房还空着,视野最好,给您留着呢!”
谢过掌柜,两人上了二楼。推开那间熟悉的临水房间木门,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河景,连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茉莉都还在。然而,魏无羡的目光却被床边小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盆青瓷花盆栽种的植物,枝叶翠绿肥厚,形态有些奇特,并非寻常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叶间,已悄然结出了几个纺锤形的、淡紫色的花苞,饱满而矜持地低垂着。
“咦?这是什么花?上次来好像没有。”
魏无羡好奇地走近细看。
蓝忘机也走了过来,端详片刻,道:
“似是昙花。”
“昙花?”
魏无羡眼睛一亮。
“就是那个‘昙花一现’,只在夜里开一会儿就谢的?”
“嗯。”
蓝忘机点头。
“此花畏强光,常于夏秋之夜绽放,花期极短。”
“客栈还养这个?有意思。”
魏无羡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紧闭的花苞,触感微凉柔韧。
“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赶上它开。”
安顿好行李,稍作休整,两人便又出门去感受小镇渐浓的节日气氛。街上比上次来时更加热闹,卖月饼、桂花糖、各色果品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中飘散着糖油面点烘烤的诱人香气。河边,已有手巧的妇人带着孩童,开始用彩纸和竹篾糊制简单的河灯,笑语阵阵。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买了刚出锅的桂花糖藕,又挑了盏模样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河灯。魏无羡还在一家老银铺前驻足,看中了一对做工简洁、刻着缠枝莲纹的银质束发簪,质地不算顶好,但样式古朴别致。他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又看看蓝忘机那头总是用素白锦带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想象了一下银簪替代的模样,嘴角便勾了起来,爽快地付钱买下。
蓝忘机在一旁看着他,并未多问,只是在他将簪子仔细收进怀里时,眸光微动。
逛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两人才带着满身市井的烟火气与桂花的甜香回到客栈。推开门,房间内已点起了灯烛,昏黄的光晕笼罩一室。
魏无羡第一眼便望向床边那盆昙花。这一看,他不由“咦”了一声。
只见那低垂的花苞,不知何时已然昂起了头,淡紫色的苞衣顶端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极其清幽、冷冽而又带着一丝蜜甜的奇异香气,正从那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迅速盈满了整个房间。
“蓝湛!快看!”
魏无羡几步走到花盆前,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它好像……要开了!”
蓝忘机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两人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那神奇的一刻。
在灯烛与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的映照下,那淡紫色的苞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层层地向外舒展、翻卷。先是露出里面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花瓣边缘,然后,整朵花如同一位沉睡的月下美人,于静夜中悄然苏醒,慵懒而尽情地绽放开来。
花瓣重重叠叠,柔美纤薄,在灯光下仿佛半透明,流淌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花心处是嫩黄色的花蕊,簇拥着中间一点更为深邃的蕊柱。那清冽又甜蜜的香气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浓郁却不腻人,带着月露般的凉意,沁人心脾。
“真美……”
魏无羡喃喃道,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将鼻子贴在花瓣上。
“怪不得叫‘月下美人’,只在夜里开这么一会儿,是得抓紧时间看个够。”
蓝忘机亦注视着这刹那芳华,清冷的眉眼在花光与烛影中显得柔和许多。他低声道:
“昙花夜放,本就难得。中秋前夕绽放,民间更视为祥瑞之兆,寓意团圆美满,好事绵长。”
“祥瑞?”
魏无羡回头看他,眼中映着昙花洁白的光晕,笑意盈盈。
“那咱们这趟回来,算是赶巧了,沾沾喜气。”
他对这盆花越看越喜欢,左瞧右看,恨不得把它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记在心里,可惜不能用手去碰,生怕伤了这娇贵又短暂的美。
昙花盛放的时间确实不长。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怒放的花朵便开始显现出些许疲态,最外层的花瓣边缘微微向内卷曲,香气也渐渐转淡。但它已然将生命中最极致的美丽与芬芳,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个中秋前夜,献给了有幸目睹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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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花朵完全合拢,重新垂首时,已近子时。房间内的异香渐渐散去,只余一缕极淡的冷香萦绕。
看完了昙花一现的整个过程,魏无羡心满意足,却也感到了深切的倦意。连日赶路加上傍晚的闲逛,确实消耗了不少精力。
“累了,洗洗睡吧。”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蓝忘机早已吩咐客栈伙计备好了热水。两人依次沐浴,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温热的水流熨贴着肌肤,令人昏昏欲睡。
魏无羡先洗好,只随意套了件宽松的白色中衣,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脖颈和锁骨的肌肤,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粉红与水汽。他一边用布巾揉着滴水的黑发,一边趿拉着鞋走到床边。
看到那张铺着柔软被褥、足够宽敞的大床,连日来不是宿在山洞就是睡在客栈简陋床板上的身体立刻发出了渴望的信号。他几乎是扑上去的,将自己整个摔进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地喟叹一声,四肢摊开,脸埋在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里,含糊道:
“还是床舒服……”
蓝忘机稍晚些从屏风后走出,也已沐浴完毕,换上了干净的素白中衣,衣襟交叠严整,墨发用布巾拭得半干,松散地垂在身后,少了几分平日的端肃,多了些居家的慵懒气息。他看到魏无羡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脚步微顿。
魏无羡听到动静,从枕头里侧过脸,眯着眼看向蓝忘机。烛光下,蓝忘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湿润的发梢贴在颈边,水珠偶尔滚落,没入严整的衣襟。那张清冷的脸在放松时,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一个顽劣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魏无羡眨眨眼,朝着蓝忘机勾了勾手指,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沙哑和一丝刻意放软的调子:
“蓝湛,过来,我跟你说……”
蓝忘机不疑有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何事?”
就在蓝忘机俯身靠近的瞬间,魏无羡眼中狡黠光芒一闪,原本摊开的手臂骤然抬起,快如闪电般地抓住了蓝忘机的前襟,猛地用力一拉!
蓝忘机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去,虽然及时撑住,但是还是有些重量压到魏无羡身上。
“唔!”
魏无羡被他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却立刻得逞般地笑了起来,手臂环上蓝忘机的脖颈,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琉璃色眼眸,吐气如兰,用那种故意拖长了、带着浓浓戏谑与暧昧的语调,慢悠悠地道:
“蓝湛……大晚上的,压在我身上干什么呀?”
他故意停顿,舌尖舔了舔自己还有些湿润的唇角,眼中波光流转,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是不是……这几天都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把咱们含光君给……憋坏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还故意扭了扭腰,蹭了蹭身上的人,一副十足的撩拨姿态。这本是他惯常的、带着玩笑性质的调戏,料想蓝忘机要么无奈瞪他,要么冷静地起身,最多不过耳朵红一红。
然而,这一次,他失算了。
压在他身上的蓝忘机,在最初的怔愣之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深邃下去,如同骤然席卷了风暴的夜空,暗流汹涌。他非但没有如魏无羡预料的那般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压倒性的姿势,手臂撑在魏无羡耳侧,将他更密实地禁锢在自己身下与床褥之间。
魏无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低沉得近乎沙哑、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危险与炽热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是。”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是一点火星,猝然落入了干燥的草原。
魏无羡还未从这个出乎意料的、直接坦诚的回应中回过神来,下一秒,所有的惊愕与尚未出口的调侃,便被彻底封缄。
蓝忘机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霸道而急切,仿佛要将方才那声“是”背后所承认的、连日来因顾及环境而不得不压抑的所有渴望、思念与独占欲,都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出来。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吞噬他所有可能的声音。
“唔……!”
魏无羡彻底懵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烈亲吻。蓝忘机的手不知何时已穿过他松散的中衣,抚上他腰侧敏感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带来一阵阵战栗。
烛火在床边轻轻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晃动,模糊了边界。窗外,清溪镇的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天际那轮渐趋圆满的明月,中秋前夜的微风,带着昙花残留的最后一缕冷香,悄然掠过窗棂,却吹不散满室陡然升腾的、炙热如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