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坐标点。
汹涌的波涛之下，并非只有亘古的黑暗与冰冷的海水。一座依托于古老海山建造、通体由特殊合金与复合装甲构成的庞然大物，正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潜伏在数千米深的海沟边缘。
这里，是“镜界”组织真正的核心枢纽之一——“深瞳”基地。
基地核心控制室内，景象与外界的狂暴截然不同。幽蓝色的光芒是这里的主色调，无数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房间中央，一个造型奇特的座椅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神经传感线与能量导管。
座椅上，是一个身形消瘦、几乎与座椅融为一体的身影。他（或者它）的头部覆盖着复杂的金属头盔，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失血的脸和紧抿的薄唇。他就是“光棱”，镜界之主，此刻正通过神经直连，远程操控着数千公里外b市大厦内那场虚实交织的战斗。
当吴冕的“现实锚点”病毒沿着数据链路逆袭而至，强行将物理规则的“噪音”注入他高度纯净的数据感知时，那种感觉，如同一个习惯于在真空中思考的智慧体，突然被扔进了充斥着细菌和湍流的沼泽。
“呃——！”
控制室内，光棱猛地抽搐了一下，覆盖着金属头盔的头部向后仰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闷哼。连接他身体的几条传感线瞬间过载，爆出细小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
光棱没有立刻回应，他强行压制住意识海中翻江倒海般的刺痛和那种被“污染”的恶心感。苍白的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零号办公室……吴冕……” 他低语着，那半张露出的脸上，肌肉扭曲，勾勒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极度兴奋的狰狞表情，“很好……这样的变量……才值得被清除……”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同步收割hpe（高优先级实验体），完成“镜像现实”协议的最终测试，并以此为筹码，与某些更深层的势力进行交易。沈渊和零号办公室的介入，虽然麻烦，但最初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测试过程中需要处理的“异常进程”。
但现在，不同了。
吴冕在数据层面的反击，沈渊那匪夷所思的、能通过“倒影”干扰他本体的能力，都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以及……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狂热。
他改变主意了。
收割hpe依然重要，但优先级需要调整。在完成收割之前，他必须不惜代价，拔掉零号办公室这根钉子，尤其是沈渊和吴冕这两个核心变量！
b市大厦的能量场波动，镜像实体的受阻，甚至他自身投影的受创，都可以利用。他要将计就计，将零号办公室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b市这个看似最危险、最核心的战场上。
“启动‘暗流’协议。” 光棱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主脑？” 操作员一愣，“‘暗流’协议需要调动‘深瞳’基地35的算力，这会严重影响我们对其他hpe的监控和……”
“执行命令！” 光棱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b市的战斗是佯攻，是吸引火力的‘声’。真正的‘东’，在别处。”
操作员不敢再质疑：“是！启动‘暗流’协议！重新分配算力资源！”
控制室内，更多的指示灯亮起，庞大的算力开始向着一个隐秘的方向倾斜。
光棱的意识再次沉入数据洪流。他没有再去强行稳定b市那濒临崩溃的能量场，反而……主动加剧了那里的能量波动！
……
b市大厦，走廊内。
就在沈渊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光棱”投影溃散前那最后的、疯狂的“格式化”攻击时，异变再次发生。
那即将打开的、通往数据虚空的裂缝，在剧烈闪烁了几下后，竟然极不稳定地扭曲、收缩，最终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灭般，骤然消失！
而“光棱”那原本凝实的光影轮廓，也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后，“噗”的一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电梯镜面上几道如同电路烧毁般的焦黑痕迹。
笼罩整个走廊的庞大能量场如同潮水般退去，墙壁和地面上那些流淌的光轨迅速暗淡、消失。认知干扰不见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镜像实体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化为缕缕黑烟，融入周围的镜面，再无踪迹。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虎头蛇尾。
刚刚还如同末世般的绝境，转眼间就风平浪静，只剩下走廊里一片狼藉，以及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沈渊小队成员。
“结……结束了？” 一名队员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手中的武器依旧不敢放下。
沈渊眉头紧锁，不但没有放松，心中的警惕反而提升到了顶点。
太不对劲了。
“光棱”最后爆发出的那股疯狂和决绝，绝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样子。那种感觉，更像是……主动切断了联系？
为什么？
他立刻尝试联系指挥室和吴冕。
“指挥室，听到请回答！伊莎贝拉小姐情况如何？”
“吴冕！你那边的压力是不是减轻了？”
通讯频道里的干扰依然存在，但比之前减弱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沈先生……我们这边……黑影消失了……警报也停了……” 是指挥室小组长带着困惑的声音。
“老大……‘光棱’的数据流……突然撤退了……撤退得非常干脆，几乎放弃了所有前沿节点……”吴冕的声音也充满了不解和凝重，“像是……像是主动放弃了b市的战场？这不合逻辑！”
主动放弃？
沈渊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如此精明、强大的对手，在占据一定优势（至少是场面优势）的情况下，突然主动放弃一个重要的战场，这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他有更重要的目标！b市的一切，包括那看似疯狂的“格式化”攻击，都可能是为了掩盖其真正意图的佯攻！
声东击西！
“吴冕！立刻全面扫描！‘光棱’的主力算力转向了哪里？黑海？还是瑞士？” 沈渊急声问道。李建国和林筱筱那边，压力恐怕要瞬间倍增了！
“正在追踪……数据流向很混乱，他在撤退时做了大量伪装……等等！” 吴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对！他的算力没有大量转向黑海或瑞士！至少……主要部分没有！”
“那去了哪里？” 沈渊追问。
“数据包的最终指向……很模糊……但有几个关键的跳转节点，经过了我的反追踪标记……其中一个节点的物理位置是……” 吴冕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最后的确认，随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响起：
“……位于本市！就在我们零号办公室总部附近的地下光纤网络枢纽！”
沈渊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光棱的真正目标，不是伊莎贝拉，不是佩特罗夫，也不是勒布朗！
他的目标，是零号办公室本身！是吴冕！是支撑整个零号办公室运作的数据核心！甚至是……那些被封存的、关于“深渊计划”的绝密档案！
攻击b市，制造巨大的混乱和危机，将零号办公室最强的战斗力量（沈渊小队）和最强的技术力量（吴冕）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然后，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狠辣精准的算计！
“吴冕！立刻启动总部最高级别防御协议！封闭所有非必要数据接口！物理断网可能来不及了，优先保护核心数据库！” 沈渊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已经在做了！但……老大，他的攻击方式很诡异，不像是常规的网络入侵，更像是一种……数据层面的‘镜面映射’？他在尝试复制甚至覆盖我们的核心系统！” 吴冕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暴雨。
沈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零号办公室的数据核心被“镜界”复制或覆盖，那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行动记录、人员档案、技术储备、乃至对“镜界”本身的研究成果，都将对敌人单向透明！这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必须立刻赶回总部支援！
“小队听令！立刻护送伊莎贝拉小姐前往绝对安全屋！其他人，随我……” 沈渊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部刚刚“光棱”投影出现的、此刻镜面焦黑的观光电梯上。
只见那焦黑的镜面，如同被擦拭的污迹般，正在缓缓消退。不，不是消退，是镜面本身在变得……透明？
镜面之后，不再是电梯井的黑暗，而是显现出了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景象——那似乎是……零号办公室指挥中心内部的景象！可以看到吴冕正背对着“镜头”，在全神贯注地操作，可以看到其他技术人员忙碌的身影！
“镜面”如同一个窗口，将遥远的总部景象，实时投射到了这里！
紧接着，一个缩小版的、由光影构成的“光棱”面孔，出现在那“窗口”之中，带着一丝嘲讽的、冰冷的笑意，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遥遥“望”着沈渊。
那合成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沈渊，现在才明白吗？已经太迟了。”
“你的‘家’，就要着火了。”
“你是选择继续守护这里的‘棋子’，还是回去拯救你的‘棋盘’？”
“镜界”的反击，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真正的目标，已然暴露。
声东击西的计策，成功了。
沈渊，陷入了自出山以来，最艰难的两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