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与反思会后的第三天,异防局基地逐渐恢复了某种“新常态”下的工作节奏。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镜界”危机前那种略带茫然和试探的氛围,而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更加沉稳却也更加紧绷的气息。
磨合,这个听起来有些机械化的词汇,在真实的团队协作中,却是一段充满摩擦、调试与相互适应的微妙过程。
沈渊的局长办公室现在真正成为了指挥中枢。墙壁上新增了两面大屏幕:一面实时显示着吴冕团队监控的全球异常数据网络;另一面则展示着林筱筱研究团队整合的“时序”相关线索图谱。办公室一角,多了张简陋的行军床和一个小型茶台——沈渊的“因果追溯”能力在深入调查百慕大相关数据时过度使用后的剧烈头疼,让他不得不在这里短暂休息了几次。
此刻,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小型会议。
林筱筱站在线索图谱前,手中的激光笔指向几个新标记的节点:“通过对‘镜界’残骸中信息晶体的进一步解析,结合全球异常波动数据,我们基本可以确认,‘时序’组织使用的底层技术逻辑,与‘镜界’的光子信息编码有‘同源’但‘更高级’的特征。打个比方,如果‘镜界’的技术是粗糙地模仿了某种信息传递方式,那么‘时序’掌握的,可能就是更接近本源、更系统化的知识体系。”
她切换了一张频谱分析图:“这是从百慕大区域48小时前采集到的、被吴冕团队标记为‘疑似主信号’的畸变电磁残留。你们看这个频率调制模式——”
吴冕窝在对面的椅子里,抱着他的高性能笔记本,头也不抬地接口道:“——和我们在‘幽灵信标’加密外壳上检测到的‘签名纹路’有327的拓扑相似性。虽然不能直接破解,但足以证明信号源和‘时序’脱不了干系。老大,我建议加大对百慕大区域历史异常事件的关联分析,特别是那些涉及‘时间感知错乱’或‘物体异常老化/焕新’的案例。”
沈渊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苏眠:“情报层面有什么新发现?”
苏眠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的硬币——那是她从某个东欧情报贩子那里换来的小玩意儿,据说能带来“洞察的运气”。
“我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耳朵’和‘眼睛’传回的消息很杂。”苏眠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略带慵懒的磁性,“综合来看,百慕大区域的异常,在神秘学界和某些古老传承圈子里,其实不算新鲜话题。新鲜的是这次异常的‘精准性’和‘同步唤醒’效应。有几个隐居的老家伙暗示,这可能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校准’或‘应答’。”
“应答?”李建国站在门边,保持着军人警觉的站姿,闻言皱眉,“应答什么?谁发出的询问?”
“问得好。”苏眠将硬币弹起,又稳稳接住,“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人承认近期在百慕大区域进行过任何大规模的‘主动探查’。除非……”
“除非这次的‘唤醒’,是对更早之前某个事件的延迟回应。”沈渊接过了话头,目光深邃,“或者,是对某个周期性条件的自动反应。”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这个推测让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
“还有,”苏眠补充道,表情难得严肃了一些,“我通过几个隐秘渠道,试图购买关于‘时序’组织内部架构的信息。开价很高,但反馈寥寥。唯一一个敢接单的中间人,在传来一句‘他们不止十二个人’的暗语后,就彻底失联了。我追踪到他最后的位置信号……消失在公海上,靠近百慕大三角东缘。”
寒意,无声地弥漫。
“不止十二个人……”林筱筱低声重复,“是指‘时序官’的数量可能多于十二个?还是指除了‘时序官’,还有别的层级或成员?”
“信息太模糊,无法判断。”苏眠摇头,“但足以说明‘时序’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警惕性也极高。常规的情报搜集手段,对他们效果有限。”
沈渊沉吟片刻,下达指令:“吴冕,你们信息中心调整一下资源分配。百慕大历史数据分析继续,但同时,分出一部分算力,尝试从公开的海洋监测、卫星遥感、甚至商业航运数据中,寻找在‘主信号’发出前后,该区域是否有任何‘异常物体’出入的记录,包括但不限于潜艇、特殊船只、飞行器,或者……无法识别的信号源。”
“明白。”吴冕在电脑上快速记录。
“林博士,你们的研究重点,从单纯的技术分析,适度转向对‘时序’可能的行为逻辑和目的进行推演。他们进行这种全球性的‘唤醒’,目标是什么?展示力量?测试系统?还是为某个更大的行动做准备?”
“这需要多学科交叉研判,我会组织心理学、社会学甚至哲学背景的顾问参与讨论。”林筱筱点头。
“苏眠,你的情报网络收缩一下,暂时不要再主动触碰‘时序’相关的高敏感线人。转为加强对已知神秘组织、地下拍卖会、黑市情报流通渠道的监控,寻找任何与‘时间科技’、‘古代历法秘宝’或‘预知相关遗物’有关的动向。他们可能会有反应。”
“更安全,也更像撒网捕鱼。”苏眠微微一笑,“我喜欢这个节奏。”
“李队长,”沈渊看向门口的硬汉,“快速反应小队的训练科目,加入应对极端环境(尤其是深海、高压、复杂电磁环境)的模拟。同时,和装备部门沟通,我们需要定制一批能在强干扰环境下保持基本功能的通讯和侦查装备。预算我会向霍部长申请。”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国挺直身体,声音洪亮。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沈渊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林筱筱和吴冕。
“还有事,老大?”吴冕打了个哈欠,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
“关于你们两个团队的协作。”沈渊示意他们坐下,“我注意到,在数据交接和成果共享上,还存在一些……延迟和理解偏差。”
林筱筱推了推眼镜,坦然道:“是的。吴冕团队提供的数据包往往非常庞大,标注体系……比较个性化。我们的研究员需要花费额外时间进行数据清洗和格式转换,才能导入分析模型。有时候关键 tadata(元数据)缺失,会导致分析方向错误。”
吴冕撇了撇嘴:“我们那边每秒处理的数据流都是海量,能实时抓取、标记、打包传过来就不错了。你们要的是科研级的整洁数据,我们要的是战场级的实时情报,标准本来就不一样。再说,那些所谓的‘个性化标注’,是我们内部高效检索的关键,都改成你们要的格式,我们的工作效率会掉一半。”
眼看两人之间隐隐有火药味,沈渊摆了摆手。
“我明白各自的难处。这不是要指责谁。”他平静地说,“但我们的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统一数据标准。‘镜界’的教训之一,就是情报转化和决策的速度。我需要你们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看向林筱筱:“林博士,能否派一两名熟悉你们分析流程的研究员,暂时入驻信息中心?不是去指挥,而是去学习他们的数据环境,甚至可以开发一些简单的实时转换或摘要脚本,在数据传给你们之前就做初步处理。同时,也能将你们对数据的具体需求,更直观地反馈给吴冕团队。”
林筱筱思考了一下,点头:“可以。我让陈涛和小张去,他们两个编程基础好,沟通能力也强。”
沈渊又看向吴冕:“吴冕,给你的人开个会,强调一下‘前线’和‘后方’协同的重要性。不是要你们改变核心工作方式,而是需要你们在输出数据时,多考虑一步——这份数据,最终是要给人看的,是要用来支持判断的。一些关键的上下文信息、可靠性评估、异常标记,用你们能接受的方式附加进去。同时,也听听林博士那边派来的人的意见。”
吴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嘟囔道:“行吧行吧……我让他们做个数据输出模板,尽量兼顾一下。不过丑话说前头,真到了紧要关头,我们优先保证的是数据抓取和初步预警,美化工作得靠后。”
“可以。优先级很清楚:先保证有数据,再追求数据好用。”沈渊一锤定音,“给你们一周时间初步磨合。一周后,我要看到针对百慕大区域的数据分析协作效率,比现在提升至少30。”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挑战,但也有一丝认同——至少,老大给出了明确的目标和折中的方案。
“没问题。”林筱筱率先表态。
“我尽量。”吴冕也闷声应道。
这只是日常磨合的一个缩影。在基地的其他角落,类似的调试也在进行。
训练场上,李建国正在对快速反应小队进行分组对抗演练。他将队员混编,打破原有的班组界限,要求他们在不熟悉搭档的情况下,迅速完成指定战术任务。
“你们以为敌人会按你们的熟悉程度来排队让你们打吗?”李建国的大嗓门在场地中回荡,“在真正的超常事件现场,你可能被迫和任何来得及赶到的同事并肩作战!默契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动作!”
队员们汗流浃背,但眼神锐利,彼此间的呼喝、掩护、手势沟通,从最初的生涩迅速变得流畅。一次失败的配合导致“人质”被“击毙”后,李建国没有单纯责骂,而是立刻叫停,让双方复盘问题所在,重新调整节奏。
“磨合不是和和气气,”他对围拢过来的队员们说,“是把各自的棱角在实战环境中磨一磨,找到能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那个面!疼吗?憋屈吗?正常!但总比在真正任务中,因为配合不熟把命丢了强!”
苏眠也没闲着。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扎在办公室或实验室,而是时常在基地的公共区域“闲逛”——食堂、休息室、甚至走廊。她会和不同部门的人员“偶遇”,闲聊几句,观察他们的精神状态、工作压力、对最近事件的看法。
她将这些细微的观察,结合自己的心理学专业知识,整理成一份非正式的《团队心理气候简报》,不定期地放在沈渊的桌上。
“信息中心成员普遍存在睡眠不足和焦虑情绪,根源在于吴冕的‘鞭策’风格和对技术问题的执着,建议适度引入放松活动和明确阶段性成果奖励。”
“研究部门部分年轻研究员对‘超自然’领域存在认知冲击后的应激反应,表现为过度钻研或刻意回避,建议林博士组织一些跨领域的沙龙讨论,进行知识‘祛魅’和压力疏导。”
“快速反应小队斗志高昂,但部分队员对牺牲战友高健存在‘替代性创伤’,表现为训练中过度冒险倾向,建议李队长加强心理疏导和风险评估教育。”
这些观察细致入微,往往能触及管理层忽略的角落。沈渊高度重视这些简报,会据此调整一些管理策略或安排相应的支持资源。渐渐地,基地里的成员们发现,那位总是带着神秘微笑、看起来有些疏离的苏顾问,似乎能察觉到他们的一些难处,而且环境确实在朝着更人性化的方向微调。一种隐形的信任,开始在她和团队之间滋生。
磨合不仅是工作上的,更是认知和理念上的。
一次内部技术研讨会上,林筱筱团队的一位年轻物理学家,提出一个基于弦理论衍生模型来解释“时序”可能进行“时间干预”的假说,数学模型相当精巧。
吴冕团队的一名资深数据工程师听后,直接皱眉道:“这想法听起来很炫,但没有任何可观测数据支持,参数全是假设的。我们信息中心讲的是实证,是数据驱动。这种空中楼阁式的理论,对现在的实际调查帮助不大,反而可能误导方向。”
年轻物理学家脸涨得通红,争辩道:“科学探索本身就允许假设!没有理论前瞻,怎么指导数据收集?难道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眼看讨论要变成争吵,沈渊敲了敲桌子。
“两种思路都有价值。”他平静地开口,“吴冕团队强调实证,这是我们的根基,确保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被虚假信息带偏。林博士团队的理论探索,则是为我们照亮前路的‘探照灯’,可能暂时照不到具体目标,但能让我们看清可能存在哪些‘区域’。我们需要实证的‘脚’,也需要理论的‘眼’。”
他看向双方:“这样,林博士,你们这个理论模型,可以继续完善,但需要明确列出哪些推论是可以被现有或未来可获取的数据检验的。吴冕,你们信息中心在筛选和分析数据时,可以额外关注一下这些‘可检验点’。如果模型预测的现象被数据支持或否定,都是宝贵的进展。这不叫被误导,这叫有的放矢的验证。”
一场潜在的冲突,被转化成了更具建设性的分工协作框架。年轻物理学家得到了继续研究的空间,数据工程师也明确了如何与理论研究互动。双方虽然理念仍有差异,但找到了共存的接口。
磨合的过程,也伴随着轻松的时刻。
基地食堂在晚餐时间最为热闹。沈渊偶尔也会脱下局长的外套,和队员们一起排队打饭。他话不多,但会认真听旁边的队员讨论训练心得、吐槽数据分析的繁琐,或者八卦基地里新来的某位文职人员。
一次,吴冕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沈渊对面,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老大,你知道不?后勤老张头偷偷在设备仓库后面养了一窝兔子,说是给他孙女看的,结果现在变成我们信息中心编外的‘压力缓解宠物’了,那帮家伙没事就去撸两把。”
沈渊挑了挑眉:“不影响工作,注意卫生就行。”
“那是!”吴冕嘿嘿一笑,“不过老大,你说咱们这活儿,整天对着数据屏幕和不明能量读数,有时候真觉得不如老张头的兔子活得明白。”
“活得明白不见得是好事。”沈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有时候,无知反而是福。但我们没得选,看到了,知道了,就得扛起来。”
吴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若有所思。
另一边,林筱筱和苏眠有时会凑在一起吃饭。两个气质迥异的美女坐在一起,总是吸引不少目光。林筱筱通常会带着平板,边吃边看最新文献;苏眠则优雅地用餐,偶尔说些听到的趣闻或隐晦的提醒。
“筱筱,”一次苏眠忽然说,“你团队里那个叫王磊的研究员,最近是不是感情上有点问题?他今天提交的数据分析报告,出现了几处不该有的低级错误,情绪看起来也有些低落。”
林筱筱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好像是的……他女朋友在国外留学,最近联系似乎出了点问题。谢谢提醒,我会找他谈谈,看看是否需要调整一下近期工作强度。”
苏眠微笑:“不客气。团队就像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得在合适的状态才行。”
夜深了,基地大部分区域灯光熄灭,只有信息中心、部分实验室和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渊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手中的茶杯冒着温热的气息。
磨合期远未结束。不同的专业背景、性格特点、工作习惯,仍在不断碰撞、调整。会有摩擦,会有分歧,会有需要他出面裁决或调和的时刻。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比规章制度更牢固的东西,正在这个团队中慢慢生长。
那是共同经历危机后的信任底色,是面对未知强敌时逐渐清晰的共同目标,是在一次次摩擦与调试中,对彼此能力和界限的深入了解,是开始学会将后背交给同伴的本能。
这支部队,正在从一支因紧急任务而拼凑起来的“特遣队”,向着真正具有凝聚力和战斗力的“特殊防线”转变。
路还很长,黑暗中的敌人依旧神秘而强大。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在混乱中逐渐找准各自的位置,尝试着咬合在一起,成为一台能够应对风浪的机器。
沈渊喝了一口茶,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关于百慕大的那片闪烁的光点区域。
前路莫测,但至少,他们正在学会如何更好地并肩前行。
这就是磨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