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平静,如同紧绷弓弦后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弹,为下一次满月蓄力。当异防局团队在休整中积蓄的精力逐渐恢复,当“深潜者”项目的技术准备趋近完成,当外部零散线索开始指向某个具体方向时,新的任务指令,如同精确计算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到了运转起来的机器之中。
局长办公室的保密会议室里,核心团队成员再次集结。气氛与“镜界”危机前的凝重或“深潜者”项目启动时的亢奋不同,多了几分经过沉淀后的沉稳与专注。每个人眼底的疲惫虽未完全消退,但精神面貌显然比之前高压攻关时好了许多。
沈渊站在主位,背后的电子屏已经切换成了一幅详尽的南太平洋海域地图,其中某个偏远的群岛区域被高亮标记。旁边分屏显示着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摘要和初步分析结果。
“各位,”沈渊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深潜者’项目的海试模拟即将完成,理论窗口期也将来临。但在此之前,我们收到了新的、可能与‘时序’或相关势力存在关联的线索,需要立即进行前期侦查和评估。”
他指向南太平洋地图上的高亮点:“坐标点,南纬17°23,西经149°27,位于法属波利尼西亚土阿莫土群岛东南边缘,一个名为‘潜渊礁’(fatho’s edge)的无人环礁附近。该坐标最初由研究部从‘镜界’信息晶体的残存数据碎片中复原,时间戳显示为光棱被击败前四十八小时上传。”
林筱筱接口道,她的声音清晰而专业:“数据碎片本身残缺严重,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我们进行了多轮数据清洗和上下文关联分析,排除了这是‘镜界’已知备份节点或常规数据传输目的地的可能性。结合其上传时间点(光棱行动末期)和坐标的孤立性,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是光棱个人设置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的某种‘保险’或‘联络点’,也可能与‘镜界’背后潜在的、我们尚未知晓的合作方或技术来源有关。”
吴冕紧接着补充,手指在个人终端上滑动,调出几份数据图表投射到侧屏:“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苏眠顾问的情报网络捕捉到该区域有异常动向。首先,一艘注册地在巴拿马、名为‘海神号’(poseidon)的私人科考船,在四天前以‘海洋生物多样性调查’为由,申请了在该环礁附近为期一周的停泊研究许可。该船背景复杂,名义上隶属于一家瑞士的海洋研究基金会,但该基金会资金来源模糊,与多家离岸公司有关联。”
他切换图片:“其次,欧洲气象监测共享网络的公开数据(经过我们深度挖掘)显示,过去一周,‘潜渊礁’附近约五十海里范围内的海面温度、盐度及局部洋流出现了数次短暂、小幅但不符合正常气候模型的异常波动。同步的、低分辨率的商业卫星红外影像也捕捉到该区域在夜间有过两次异常的、持续约数分钟的低强度热辐射信号,形态不似船只或已知海洋生物活动。”
苏眠优雅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我通过几个专注于太平洋区域异常现象的边缘信息渠道进行了交叉验证。有零星、未经证实的传言提到,近期有‘寻找失落时间之沙’或‘探访沉睡海渊之眼’的‘富裕探险家’在附近岛屿出没。结合‘海神号’的突然出现和异常环境读数,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坐标点并非空穴来风。它可能隐藏着什么,而现在,可能有其他人也盯上了它。”
李建国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对方的身份?目的?是否具有武装?”
“目前信息不足。”苏眠坦言,“‘海神号’表面手续齐全,船员名单显示多为海洋科研人员和雇佣水手,但背景核查需要时间。其携带的装备清单报备为常规海洋调查设备,但真实情况未知。不排除是其他对超常现象感兴趣的组织,甚至可能是‘时序’的外围力量或关联方。”
沈渊综合了所有人的发言,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因此,我们的‘下一个任务’明确:对南太平洋‘潜渊礁’坐标点,进行一次快速、隐蔽、低接触的前期侦查。目标有三:一,确认该坐标点是否存在人工设施、异常能量反应或其他值得关注的迹象;二,查明‘海神号’的真实意图及其与坐标点的关联;三,评估该地点与‘时序’或‘镜界’残存威胁的潜在联系,并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行动。”
他顿了顿,强调道:“注意,此次任务性质为‘侦查评估’,非直接对抗或夺取。除非遭遇直接攻击或发现迫在眉睫的重大威胁,否则避免与‘海神号’或任何潜在势力发生冲突。我们的首要目的是获取信息,摸清情况。”
“任务执行方式,”沈渊继续部署,“鉴于目标区域远离本土,公开派遣船只或飞机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将采用‘蛙跳’式渗透。李建国,快速反应小队抽调一个精干侦查小组,携带轻便侦查和通讯装备,搭乘民用身份掩护的运输机,经第三国中转,抵达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帕皮提。在那里,会有‘烛龙’部队预先安排的非官方渠道接应,提供一艘经过改装、适合远海航行的中型游艇作为海上移动平台和行动基地。”
李建国立刻回应:“明白!人员挑选和装备清单一小时内提交。”
“吴冕,”沈渊看向信息专家,“你的团队需要为侦查小组提供全程的远程信息支持。建立加密卫星通讯链路,实时接收侦查数据,并利用我们已有的海洋环境监测权限,为小组提供航路规划、气象预警以及监测‘海神号’及周边海域的电子信号活动。同时,继续深挖‘海神号’及其背后基金会的背景。”
“交给我。”吴冕点头,眼中已经燃起了针对新挑战的技术性兴奋,“我会准备好移动指挥节点和抗干扰数据链。”
“林博士,”沈渊转向研究负责人,“你们需要为侦查小组提供技术指导。准备便携式的、能够检测能量异常、物质成分异常以及信息场扰动的简易探测设备。同时,根据坐标点的地理和海洋地质资料,预判可能存在的设施类型或入口形式,为现场识别提供理论参考。”
“设备清单和识别手册今晚可以准备好。”林筱筱沉稳应道,“我们也会保持在线,随时支持现场数据分析。”
“苏眠,”沈渊最后看向情报顾问,“你的任务是双线。一方面,利用你的人脉和情报网,在帕皮提及周边区域,为侦查小组的行动提供必要的非官方后勤支援和信息掩护,确保他们顺利接应和补给。另一方面,继续从全球情报层面,监控与此次坐标点、‘海神号’或类似探险活动相关的任何新动向,尤其是注意是否有‘时序’的间接信号出现。”
苏眠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掌控感:“帕皮提那边我有两个可靠的‘朋友’,可以提供干净的住所、交通工具和一些本地信息。全球监控也会保持。”
沈渊颔首,总结道:“此次任务代号‘探渊’。侦查小组由李建国亲自带队,成员由他选定。出发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以便完成必要准备和情报补充。任务周期初步预计为七至十天。在此期间,基地保持一级戒备,‘深潜者’项目按原计划推进,但资源调配优先保障‘探渊’行动。”
他目光变得格外严肃:“记住,我们是在‘时序’的阴影下活动,任何疏忽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未知风险。隐蔽、谨慎、高效。行动的首要原则是安全带回信息和人员。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执行新任务的决心与审慎。
会议结束后,基地再次进入一种高效而有序的忙碌状态,但与“深潜者”项目攻关时的埋头苦干不同,这次更多是针对性极强的战前准备。
李建国立刻召集快速反应小队的骨干,开始筛选侦查小组人选。他需要的不是最强火力,而是最擅长隐蔽渗透、环境观察、情报收集和应变能力的成员。最终,一个六人小组名单出炉,包括擅长潜水与水下侦查的“海豚”,精通通讯与电子对抗的“信鸽”,具有丰富野外生存和追踪经验的“山猫”,以及李建国本人作为指挥和战术决策者。另外两人则是医疗兵和全能支援手。每个人除了常规战斗技能,都额外接受了针对海洋环境、异常现象识别的基础培训。
装备室里,特种装备管理员根据任务清单,开始配发和调试设备:轻便高强度的潜水服和水下推进器、低可见度侦查装备(包括热成像、微光夜视、长焦侦查镜头)、便携式多功能探测仪(整合了林筱筱研究部提供的能量探测模块)、抗干扰卫星通讯终端、应急求生装备,以及必要的非致命性自卫武器和少量致命武器以备不测。
吴冕的信息中心则分出一部分人手,开始搭建针对南太平洋区域的临时监控网络。他们调动了数颗有合作权限的侦察卫星的访问时段,设定了对“潜渊礁”及周边海域的定期成像和信号扫描任务。同时,开始尝试渗透“海神号”可能使用的海事通讯网络或船员个人通讯记录(在合法合规框架内进行技术侦查),并持续追踪那家瑞士海洋研究基金会的资金流向。
林筱筱的研究部灯火通明。她和专家们正在将实验室里的一些探测原理,转化为适合野外使用的便携设备方案。他们改装了几台商用级的多参数水质分析仪,加入了针对特殊能量频率的感应单元;准备了一批可以快速布放的小型水下声呐浮标,用于扫描海底地形异常;甚至还紧急编写了一份《疑似超常设施现场识别与初步评估指南》,图文并茂,涵盖了从建筑风格异常到能量读数解读的多个方面。
苏眠回到了她的“情报巢穴”,开始编织一张无形的支援网络。几通加密电话打向太平洋彼岸,一些隐晦的指令和请求被发出。她在帕皮提的“朋友”很快反馈,确认可以提供安全的临时仓库、两辆不起眼的本地车辆、一位可靠的船只机修工,以及关于近期抵达该区域陌生面孔的初步信息。同时,她激活了几个沉睡的情报源,重点关注与海洋探险、神秘学寻宝、以及可能涉及“时间”主题的近期活动。
沈渊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审批各项申请,并与霍青天及“烛龙”部队的联络官保持沟通,确保跨部门协作顺畅,资源到位。他特别强调了行动的隐蔽性,要求所有通讯使用最高等级加密,人员身份和行踪严格保密,甚至对基地内非核心人员也仅透露“有外部侦查任务”,不提具体地点和目标。
紧张而有序的准备持续了整整四十个小时。侦查小组完成了所有装备检查和适应性训练,情报支持和后勤路线最终确认。
出发前夜,沈渊单独与李建国进行了最后一次任务简报。
“……记住,你们的眼睛和耳朵,就是我们在那里的延伸。不要冒险,不要恋战。有任何异常发现或遭遇无法判断的情况,第一时间汇报,等待指令。”沈渊看着李建国坚毅的面孔,沉声说道。
“局长放心。”李建国声音沉稳,“我会把兄弟们安全带出去,也安全带回来。更会把那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沈渊点了点头,将一个特制的、小巧的黑色金属盒交给李建国:“这是研究部最新试制的‘紧急信息存贮与发射信标’,如果……遇到最极端情况,无法通过常规手段传递信息,激活它。它会尝试将加密的最终数据,通过特殊频段发射出来,吴冕那边会全力捕捉。”
李建国郑重接过,放入贴身口袋:“明白。”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悄然驶出异防局基地,载着李建国和他的五名队员,以及他们的装备,驶向郊区一个不显眼的通用航空机场。那里,一架喷涂着某货运公司标志的中型运输机已经准备就绪。
登机前,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基地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带领队员踏上舷梯。
运输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抬头,融入灰蒙蒙的晨空,向着遥远的南太平洋飞去。
基地指挥中心,沈渊、吴冕、林筱筱、苏眠等人通过加密链路,目送飞机信号消失在雷达边缘。
“探渊行动,正式开始。”沈渊低声道。
屏幕上的南太平洋地图,“潜渊礁”的坐标点静静闪烁,如同深海之中,一只悄然睁开的、未知的眼睛。
下一个任务,已然启航。而他们,将在后方,屏息凝神,等待来自远海的第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