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纹残片”的发现,以及岩罕爷爷笔记中关于“山神杵”异常现象与傣族傩戏应对的记录,将墨江事件的研究推向了一个全新的维度——必须将现代科学分析与古老的民间智慧、地方性知识相结合。正如沈渊所强调的,面对“山神杵”这种可能涉及超常因素的存在,任何单一角度的解读都可能失之偏颇。他们需要的,是一位能够打通古今、沟通理性与直觉、在民俗学、人类学乃至超常现象研究领域都有深厚造诣的专家。
这样的人选并不好找。既要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又要对“超自然”现象持有开放而审慎的研究态度,更重要的是,必须足够可靠,能够接触高度机密的信息。
苏眠的情报网络再次发挥了作用。她向沈渊和林筱筱推荐了一个人:顾知今。
“顾知今,六十八岁,原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专攻方向为‘中国古代神秘符号与民俗信仰的跨文化比较研究’,尤其擅长西南少数民族巫傩文化、萨满仪式与古代地理秘记的关联性解读。”苏眠将一份简洁但信息量巨大的档案投影在屏幕上,“二十年前,他因一篇关于《山海经》中某些地理描述可能与特定地质异常区及古代超常事件记录存在映射关系的论文,在学术界引发巨大争议,被斥为‘神秘学侵入严肃史学’。他随后逐渐淡出主流学界,但并未停止研究,而是以独立学者身份,深入云贵川、青藏、新疆等边远地区进行长期田野调查,与许多地方祭司、萨满、民间传承人建立了深厚联系,收集了大量一手资料和口述历史。据说,他还与国内外一些‘非主流’但严谨的超常现象研究团体有私下交流。”
档案中附有几张顾知今的照片。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眼神温和而睿智,穿着朴素的中式盘扣上衣,背景或是书斋,或是野外,总带着一种沉静而博学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苏眠补充道,“顾教授为人正直,对知识的追求超越门户之见,且对可能危及社会稳定的超常现象持有高度警惕。我曾通过一个研究古代秘药的中间人与他有过间接接触,印象颇佳。他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必要时为国家层面的特殊调查提供专业咨询。不过,他脾气有些孤高,不喜官僚做派,需要以诚相待。”
沈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联系顾教授,以异防局的名义,向他简要说明我们遇到了涉及古老傩文化、异常地质信号和离奇死亡的棘手案件,急需他的专业知识协助。态度务必诚恳,言明利害,但暂时不要透露过多核心机密。如果他同意,安排专机接他来墨江,或者我们派核心人员去拜访他。”
林筱筱主动请缨:“局长,让我去请顾教授吧。研究部这边有张教授和陈涛盯着,对‘诡纹残片’和颗粒的对比分析以及信号持续监测都在进行中。面对面沟通,更能表达我们的诚意,也更方便深入交流。”
沈渊略一思索,同意了林筱筱的请求。由她这位研究部负责人、同时也是顶尖科学家亲自出面,既能体现重视,也能在专业层面进行有效沟通。
一天后,林筱筱在省城春城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雅间里,见到了顾知今教授。
老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清瘦,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平和。他安静地听完林筱筱谨慎措辞的案情介绍(隐去了“时序”、“诺查丹玛斯俱乐部”等敏感信息,重点描述了“山神杵”山谷的古老信号、死者身上的异常物质与扭曲状态、岩罕爷爷的傩戏笔记以及新发现的“诡纹残片”),期间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什么图案。
待林筱筱讲完,茶馆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壶中沸水细微的鸣响。
“林博士,”顾知今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咬字,“感谢你们的信任,将如此……离奇而重要的事情告知老朽。按你们所述,龙潭镇之事,恐怕绝非简单的矿毒泄露、罕见疾病或刑事凶案。”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西南边陲,山高林密,自古便是中原王朝势力难以完全覆盖之地,也是各种古老信仰、异闻传说滋生的土壤。傣族傩戏,源头甚古,与百越巫文化、乃至更古老的泛亚巫觋传统都有千丝万缕联系。其核心,并非后世所见的‘戏剧表演’,而是先民试图与周遭不可见之力——山川之灵、疫疠之鬼、亡魂精怪——进行沟通、安抚、驱遣或契约的‘仪式性对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面具,在傩仪中至关重要。它并非装饰,而是‘身份’的转换器。戴上面具,舞者便不再是凡人,而是成为其所代表的神只、祖先或精怪的‘代言人’或‘化身’。不同的面具,对应不同的‘力量’或‘存在’。你提到的‘山魈面’、‘蛟龙面’、‘判官面’,在西南傩系中,通常分别用以应对‘山野精怪作祟’、‘水泽异变’和‘裁决阴阳冤孽’。”
“岩罕爷爷的笔记,”顾知今看向林筱筱,“显示他将这些特定的面具,用于应对‘石臼异响’、‘龙潭水赤’和‘外乡人探杵引发红光地动’。这非常有意思。这或许说明,在本地传承的认知体系中,‘山神杵’区域引发的不同异常现象,被归类到了不同性质的‘超常范畴’,需要用对应‘身份’的面具仪式去处理。这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朴素的现象分类学和应对学。”
林筱筱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顾教授,您认为,这种古老的分类和应对方式,有现实依据吗?还是仅仅是心理安慰或巧合?”
顾知今微微一笑:“在缺乏现代科学仪器的时代,先民们依靠的是最直接的感官观察、代际经验积累和基于类比与象征的思维模式。他们的分类可能基于现象的表征(声音、颜色、伴随事件),其‘应对’仪式(特定的舞蹈、唱诵、撒播特定矿物粉末如朱砂雄黄)也可能确实包含了一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有效成分’——比如,某些矿物粉末在特定环境下可能产生的化学或物理效应,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或身体律动对局部能量场的微弱影响,或者……通过强烈的集体心理暗示和仪式行为,对某些涉及意识层面的异常现象产生干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记录表明,在龙潭镇后山,以‘山神杵’为中心,存在一个长期、周期性活动的‘异常点’。这个‘点’会间歇性地对外界刺激(无论是自然变化还是人为闯入)产生反应,表现形式多样,且具有明确的危险性。岩罕爷爷的笔记,是本地先民用鲜血和恐惧换来的‘警示录’。”
“关于那块‘诡纹残片’,”顾知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听你的描述,其纹路特征与我过去在研究一些古代遗迹出土的‘非标准器物’或某些极端偏僻地区流传的‘天外来石’传说中提到的纹样,有某种气质上的相似性——都带有强烈的‘非手工’、‘非自然’且蕴含复杂信息的特征。我需要亲眼看到实物,并结合你们从死者体内发现的颗粒结构,才能做进一步判断。但我怀疑,这些东西,可能与‘山神杵’异常点的‘源头’性质直接相关。”
他最后总结道:“要真正理解墨江事件,我们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用你们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分析信号、物质、结构,寻找物理层面的规律和成因。另一方面,必须深入理解本地的民俗认知体系,特别是傩戏背后的符号象征、仪式逻辑,以及岩罕爷爷笔记中隐藏的、关于‘山神杵’异常现象触发条件、表现规律和危险等级的经验性描述。两者结合,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林筱筱被顾知今清晰而富有洞见的分析深深折服。她立刻代表异防局,正式邀请顾知今教授作为此次墨江事件的特别民俗顾问,参与后续调查与分析工作。
顾知今几乎没有犹豫,坦然接受了邀请。“研究了一辈子这些隐藏在历史尘埃和民间记忆里的‘边角料’,如今能有机会将其用于解决现实中的疑难、可能还关乎人命安危,是老朽的荣幸。”他顿了顿,看向林筱筱,目光清澈,“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我所知所学,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和视角,但绝不能替代你们的科学判断和实际行动。所有基于民俗和传说的推测,都必须经过严谨的检验。此外,”他语气加重,“若此事真涉及超乎寻常的存在或力量,我们必须保持最大的敬畏与谨慎。先民的仪式或许粗糙,但其核心是对‘未知’的敬畏和对‘界限’的恪守。这一点,在你们决定如何与‘山神杵’打交道时,至关重要。”
林筱筱郑重承诺:“我们一定牢记。”
当天傍晚,顾知今便随林筱筱搭乘专机,抵达了墨江县临时指挥所。他没有休息,立刻投入了工作。
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他仔细观摩了“诡纹残片”的高清影像和微观结构图,与死者皮下颗粒的影像进行了长时间比对。他翻阅了岩罕爷爷的笔记原件(在防护下),并调阅了所有收集到的傣族傩戏资料和面具图谱。他还通过视频连线,与仍然坚守在山脊监测站的山猫小队简单交流,询问他们观察山谷时的直观感受和环境细节。
夜深人静时,指挥所的会议室里依然亮着灯。顾知今、林筱筱、张教授、陈涛,以及远程连线的沈渊、吴冕、苏眠,正在进行一次跨领域的案情研讨会。
顾知今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中心是“山神杵”,周围辐射出几条线,分别标注着“周期性信号(古老/规律)”非自然结构)””
“综合现有信息,我倾向于认为,‘山神杵’区域存在一个相对稳定、但对外界敏感且具有‘渗透性’的‘异常界面’或‘薄弱点’。”顾知今用沉稳的语调阐述着他的初步见解,“这个‘点’本身可能处于某种低功率的‘待机’或‘自维持’状态,持续发送着古老的信号(可能是其存在状态的自然辐射,也可能是某种‘标识’或‘通讯’尝试)。当外界条件合适(比如特定的地质活动周期、气候条件),或者受到较强干扰(如人为勘探、能量注入)时,这个‘点’的稳定性会被破坏,导致其内部或与之关联的‘某种东西’外溢,表现为物质喷发(暗红色物质)、能量释放(红光、地动、信号增强)和环境扰动(水色异常、异响)。”
“溢出的物质具有高度侵蚀性和信息改写能力,”林筱筱接口道,“接触到生物体,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如岩罕的死亡。而那些非自然结构的颗粒和残片,可能是这种‘溢出物’中的‘高信息密度核心’,或者……是构建或维持这个‘点’的某种‘基础元件’的碎片。”
“岩罕爷爷的傩戏应对,”顾知今指向白板上“人为接触后果”旁边的标注,“可以视为一种试图在‘异常界面’被扰动后,通过特定的仪式行为(可能结合了声音、动作、象征物和特定矿物),尝试‘安抚’扰动、‘修复’界面,或者至少建立一种临时的‘隔离’或‘平衡’。不同面具对应不同性质的扰动,说明在本地认知中,这个‘点’可能连接到不同性质的‘源’或会产生不同模式的‘泄漏’。”
沈渊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冷静而深邃:“顾教授,以您的判断,这个‘点’的性质,更偏向于一种‘自然形成的超常地质/能量现象’,还是……某种‘人工造物’或‘存在’的遗存?”
顾知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局长,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从‘诡纹残片’和颗粒展现的非自然结构,以及信号的规律性来看,‘人工造物’的可能性无法排除。甚至可能是一种远超我们当前理解的、古代或非人文明的‘设施’或‘装置’残迹。但从其表现出的‘周期性’、‘对外界敏感’以及物质溢出的‘混乱侵蚀性’来看,它又似乎处于某种‘失稳’、‘破损’或‘失控’的状态,更接近一种‘自然力量’冲破封印或‘人工系统’发生故障后的景象。”
他看向林筱筱和屏幕:“或许,真相介于两者之间。它最初可能是‘人工’的,但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或变故,如今已与当地地质、能量环境深度耦合,呈现出一种半自然、半人工的‘混合态’。其‘信号’,可能是系统残余功能的体现,也可能是破损后泄露出的‘噪音’。其‘溢出物’,可能是系统内部的‘工作介质’或‘能量载体’变质后的产物。”
这个推测,与沈渊通过能力追溯感知到的、那种“物质被强行塑造”和“古老源头”的混合意象,隐隐呼应。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林筱筱问出了关键。
顾知今推了推眼镜:“首先,必须继续深化科学研究,尤其是对信号模式的破译、对溢出物质和‘诡纹’的信息解码。其次,我建议系统梳理岩罕爷爷笔记中提到的每一次异常事件的具体时间、诱因(如果有)、表现和应对措施,尝试寻找其中的时间规律、触发条件和‘应对有效性’的线索。这或许能帮助我们预测下一次可能的‘活跃期’,或者找到相对安全的‘观察窗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最后,关于是否以及如何近距离接触‘山神杵’,我认为需要极度谨慎。在未能建立有效的安全模型和防护手段之前,贸然靠近,无异于重蹈岩罕和几十年前那些‘外乡人’的覆辙。或许……我们可以从研究本地傩戏仪式中的某些‘防护性’元素入手,结合现代材料和技术,尝试设计一种能够减弱或隔绝那种‘侵蚀性信息/物质’影响的临时防护方案。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沈渊最终拍板:“同意顾教授的分析和建议。研究部继续全力进行物质与信号分析;信息中心协助梳理历史记录和寻找规律;顾教授和林博士牵头,研究基于民俗经验的潜在防护思路。勘察队继续保持远程监控,无新命令不得靠近山谷核心。同时,苏眠加强对边境动向和可疑势力(特别是‘诺查丹玛斯俱乐部’)的监控,防止他们再次惊扰‘山神杵’。”
会议结束,但工作才刚刚进入更深入、也更需要耐心的阶段。
顾知今的加入,如同为墨江事件的调查注入了一剂沉稳而博学的“解码剂”。他将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的怀疑精神结合,为破解“山神杵”之谜,提供了一条不可或缺的、源自大地的“民俗”路径。
而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那根沉默的巨杵,依然在发送着无人能懂的古老信号,等待着被真正理解,或者……被再次错误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