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鲸”舰桥内的空气，因为货物舱门的开启而变得更加凝滞。从先遣侦察队员头盔摄像头传回的画面，稳定但充满未知。
舱内空间比预想的更大，高度超过五米，宽度足以并排停放数辆卡车。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银白色的金属板，接缝处泛着冷冽的光泽。低温使得队员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面罩内侧都起了薄霜。
正对舱门的，是两排高达三米、宽约两米、深度不明的金属立柜。柜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顶部各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幽蓝或暗红光芒的指示灯，以及一个数字编号——从“01”开始，依次排列。柜门紧闭，接缝处严丝合合，隐约能看到复杂的密封结构。一些粗细细细的管道和电缆从每个立柜的后方延伸出来，汇总到舱室中央一个约莫集装箱大小、布满仪表、屏幕和闪烁灯光的复杂设备上——正是草图上标注的“中央调节单元”。
单元本身也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正面有几个观察窗，但玻璃内侧似乎有霜或特殊涂层，难以看清内部。单元顶部有几个粗大的通风管道，正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声，维持着舱内的低温和某种循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低温消毒剂、臭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和干燥土壤的混合气息。
场扰动探测器的读数稳定在较高的黄色区间，没有进一步飙升。辐射和有害气体检测仪显示安全范围内。
“报告，已进入货物舱。发现十四个编号立柜，01到14。中央调节单元运行中。未见人员或其他活动物体。环境参数稳定，但低温异常，约零下十五度。”先遣队员压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检查立柜外部，寻找任何可读取的信息面板、观察窗或连接端口。注意，不要触碰任何开关或尝试开柜。”赵子龙命令道，同时看向苏眠，“苏顾问，传感器读数？”
“整体稳定。”苏眠盯着自己面前的多个分析屏幕，“低频电磁场有规律的脉冲，与中央单元的‘嗡鸣’声频率同步，像是在进行某种‘维持’或‘抑制’性的能量输出。生命探测仪没有反应——当然，如果柜内是‘那种东西’，没有生命反应也正常。但热成像显示，每个立柜内部都有微弱的、不均匀的热源分布，不是恒温设备的那种均匀热场，更像是……内部有多个不同温度的点状源。中央单元内部热源更集中，温度也略高。”
没有生命迹象，但有热源。柜子里可能不是活物，但也不是死物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舰桥通往内部舱室的通道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中文交谈声。是中国“海巡173”号特勤队的队长李剑，他带着两名队员上到了舰桥。李剑的脸色有些严肃，径直走向赵子龙。
“赵警官，”李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我们的人在协助b组搜索下层轮机舱附属区域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电子设备间，里面有疑似数据服务器的机架。按照联合行动协议和多国登临检查规范，这种可能包含关键证据的电子设备，应该由各方认可的电子取证专家共同处理，避免单方面操作导致证据污染或损毁。但你们的b组负责人坚持要先由他们的技术人员进行初步镜像和提取，理由是‘时间紧迫，防止可能的远程擦除’。”
赵子龙转过身，面对李剑，神色平静：“李队长，情况特殊。这艘船有自动应急程序的迹象，数据服务器很可能设有触发式销毁机制。我们的技术人员有处理类似高风险电子证据的经验和装备，优先进行物理隔离和快速镜像，是标准操作程序（sop）的一部分，目的是保全证据。我们会在镜像完成后，立即将原始介质和镜像副本交由联合调查小组共同分析。”
“但你们的‘标准程序’并未在行动前与所有参与方充分沟通并取得明确授权。”李剑语气坚持，虽然克制，但立场鲜明，“这是多国联合行动，不是某国的单边行动。程序的合法性、证据链的完整性，对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至关重要。我方建议，立即暂停对服务器的操作，等待我方和国际刑警指定的电子取证专家到场，共同监督下进行。”
这是理念和程序上的摩擦。赵子龙代表的国际刑警和西方执法体系，更倾向于在紧急情况下，由现场最具专业能力的单位采取果断措施保全证据，事后再进行协调和确认。而李剑代表的中方，在涉及主权和司法敏感性的联合行动中，尤其强调程序的正当性、透明性和共同参与性，避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质疑的证据瑕疵或程序漏洞。
苏眠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低头继续监控数据，没有插话。这是指挥层需要协调的事情。
沈渊在北京的屏幕上静静看着。这种摩擦在他的预料之中。多国联合行动，不同法律体系、操作习惯和利益考量下的磨合，必然存在。关键在于如何化解，不影响行动核心目标。
赵子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他理解李剑的顾虑，也清楚程序正当性的重要性。但他更清楚，船上那个服务器里的数据，可能转瞬即逝。
“李队长，”赵子龙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理解并尊重你的立场。这样如何：我命令b组技术人员立即停止对服务器内容的任何读取或复制操作，但保持对其物理隔离和防销毁状态。同时，我请求你，立刻通过‘海巡173’号，协调你方和国际刑警总部，以最快速度派遣双方认可的电子取证专家登船，我们约定一个具体时间，比如……四十五分钟后，在双方专家共同监督下，开始标准取证流程。在这期间，我们的人只负责确保服务器安全，不进行任何操作。这样可以吗？”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尊重了程序要求，又最大程度保障了证据安全，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李剑考虑了一下，四十五分钟，如果抓紧协调，专家乘直升机过来应该来得及。而且赵子龙同意停止单方面操作，态度也算配合。
“可以。”李剑点头，“我会立即协调。也希望赵警官确保命令得到执行。”
“放心。”赵子龙立刻通过内部频道，向b组下达了明确指令。
一场小小的摩擦暂时平息。但这只是开始。随着对“黑鲸”探索的深入，更多涉及技术处理、样本采集、甚至货物最终处置权的问题，可能引发更大的分歧。不同国家对于“沉默棺椁”这类超常规威胁的定义、处理权限和后续研究权利，有着不同的法律框架和利益诉求。
就在这时，货物舱内先遣队员的报告再次传来。
“报告，在07号立柜侧面，发现一个小的触摸屏，似乎有反应。”画面中，队员用手指（隔着防护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隐藏在立柜侧边凹槽内的小屏幕。屏幕亮起，显示出几行简洁的英文状态信息：
【编号：07】
来源：蒙古戈壁，乌兰固木遗址下层
采集日期：20230814
稳定状态：维持中（参数见中央单元监控）
警告：禁止物理接触，禁止中断能量供给。
“哀嚎之石”……蒙古戈壁……
接着，队员们又检查了其他几个立柜，分别在03号（内容物：活性孢子囊簇，来源：亚马逊雨林特定区域）、09号（内容物：高频谐振水晶碎片，来源：西伯利亚通古斯地区边缘）、12号（内容物：未知黑色流体，来源：马里亚纳海沟特定深度样本）等柜体上，发现了类似的状态屏，显示着不同的代号、来源和警告信息。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点：这些“沉默棺椁”并非同质货物，而是来自全球不同诡异地点、具有不同性质的“异常物品”的集合！“诺查丹玛斯俱乐部”似乎在系统地收集、运输这类东西。
而中央调节单元，看起来就像是维持这些“货物”暂时稳定（或抑制其活性）的总控设备。
“找到控制单元的接入面板了！”另一名队员报告。在中央单元侧面，有一个带有物理钥匙孔和数字键盘的面板，旁边还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应急按钮，上面用多国语言写着“手动超驰”。
“需要那个b密钥里的超驰指令吗？”队员问。
赵子龙看向苏眠。苏眠已经将“紧急协议 epsilon”中的指令序列“19-32-05-47-88”调出。
“先不要输入。”赵子龙命令，“我们还不清楚超驰的具体后果。‘可能导致货物状态急剧变化’这个警告太模糊。苏顾问，能否通过现有的传感器数据和外部分析，大致推断这个中央单元的工作原理和超驰可能的影响？”
苏眠快速操作着仪器，眉头紧锁：“单元输出的低频电磁场和微弱的特定频谱能量，似乎与每个立柜检测到的内部热源波动存在某种耦合关系。很像是在用外部能量场，干扰或‘安抚’柜内物品自身的能量活动，使其维持在一种低活性的‘休眠’或‘僵直’状态。如果突然中断或改变这个能量场……”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可能会唤醒或激怒这些“货物”，后果难料。
“那么，维持现状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李剑问道。
“暂时是。”苏眠点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无法安全转移这些货物。只要离开这个维持环境，或者单元本身的能源耗尽，风险就会急剧升高。我们不知道它的备用能源能支撑多久。”
困境出现了：发现了货物，了解了其危险性和维持机制，却无法安全处置。贸然关闭维持系统可能引爆灾难；维持现状则如同守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熄灭的定时炸弹。
舰桥内的气氛再次凝重。程序摩擦刚刚平息，技术难题又摆在眼前。
赵子龙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沈渊，似乎想从这位远在北京的“诡案师”那里得到一些不同的视角。
沈渊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冷静：“赵警官，李队长，苏顾问。我有一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或注意力）都转向了他。
“根据目前信息，‘俱乐部’将这些不同来源的异常物品集中运输，必然有其目的。这个中央调节单元，是维持它们‘静默’的关键。但‘紧急协议’里提到了‘手动超驰’，而且留有指令。这未必只是用于‘关闭’系统。”
沈渊顿了顿，继续说道：“留图者恐惧货物，所以留下了可能打开门、关闭系统的后路。但设计这个系统和协议的人呢？他们难道不考虑运输过程中可能出现故障，需要手动干预调整吗？‘超驰’指令，也可能用于……切换维持模式、调整能量参数、甚至临时‘加固’抑制效果，以应对突发状况。”
“你的意思是，”苏眠若有所思，“那个指令不一定代表‘关闭’，也可能是‘安全模式切换’或‘紧急加固’？”
“需要验证。”沈渊说，“但验证需要更多信息。李队长，关于那个服务器，除了航行日志和通讯记录，或许还能找到关于这个中央调节单元的设计原理、操作手册、甚至维护日志。如果‘俱乐部’将其用于长期运输，不可能没有详细的维护和应急文档。这些文档，很可能就在服务器里。”
他看向赵子龙：“赵警官，我建议，在电子取证专家到场后，优先提取和破解与‘货物舱维护系统’、‘中央调节单元技术手册’、‘货物特性及稳定参数’相关的数据。这比单纯的航行数据，对眼下解决困境更有直接帮助。”
沈渊的建议，将技术难题的解决方向，引向了尚未被触碰的数据宝库。同时，也巧妙地将中方关注的证据程序问题，与迫在眉睫的技术安全需求结合了起来。
赵子龙立刻明白了沈渊的意图，看向李剑：“李队长，沈顾问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安全控制这艘船和其危险货物。我提议，在专家到场后，我们共同确定一个数据提取优先级，将涉及货物安全处置的技术文档放在首位。这符合我们所有人的核心利益。”
李剑这次没有犹豫。涉及如此高风险物品的安全，任何程序上的坚持都必须服务于实际的安全处置。“我同意。我会向后方说明情况，优先协调相关领域的专家。”
一次潜在的、更大的摩擦，因为沈渊的介入和对共同核心利益的强调，被化解并导向了建设性的合作方向。
磨合，在压力下进行。不同背景、不同风格的团队，正在碰撞中寻找协同作战的节奏。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艘（物理和隐喻的）船上，朝着控制危险、揭开真相的共同目标前进。
货物舱内，十四个沉默的立柜静静矗立，指示灯幽光闪烁。舰桥上，联合指挥团队继续紧张地工作，等待数据专家的到来，也等待着可能从服务器中获取的、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信息。
摩擦或许还会再有，但只要核心目标一致，磨合终将产生更强大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