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基地深处,极限隔离研究室“寂静回廊-7”的观察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是经过多重加固和屏蔽的处理舱。此刻,处理舱中央的隔离平台上,放置着的并非那个已经损毁的暗沉盒子,而是林筱筱从边境带回的数据存储盒,以及几份从马尼拉笔记、傩戏班老班主口述、巴图尔老人零散信息中整理出的关键资料副本。
沈渊、苏眠、林筱筱、墨教授,以及刚刚从高强度心理干预中恢复过来的乌日娜(在一位精通蒙语的心理专家和一位慈祥的老年女研究员陪伴下),还有远程接入的国际刑警“罗兰”协调官和“山魈”,都聚集在观察室内。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主屏幕上。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并非高清影像,而是一段经过降噪、增强和频谱分析处理的音频波形图,以及同步显示的、由林筱筱的探测器在最后时刻捕捉到的超低频能量震动频谱。
这段数据,记录的是“哑巴口”山谷祭坛节点最后崩溃阶段,那持续约半小时的“暗红光芒”和“怪异声响”。
音频波形图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混乱,却又在某些频段隐隐呈现出规律性的结构。墨教授的团队已经进行了长达数日的分析。
“大家注意听,同时看对应的频谱变化。”墨教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按下了播放键。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段低沉、持续、仿佛岩石在地下深处缓慢碾磨的“隆隆”声,这是背景噪音。紧接着,开始出现一些尖锐的、不规则的“噼啪”和“咔嚓”声,像是能量电弧或结构破裂。
然后,核心部分开始。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仿佛无数人压低声音、用不同语言、不同语调同时诉说着什么的“呢喃声”浮现出来。这声音并非来自空气振动录音,而是探测器捕捉到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残留”的声学转化。杂乱,却蕴含着强烈的情绪。
墨教授调高了特定频段的增益。
“……疼……好疼……”
“……为什么……是我……”
“……妈妈……我想回家……”
“……诅咒……诅咒你们……”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充满了痛苦、迷茫、恐惧、怨恨……正是那些被囚禁、被折磨、最终化为“呢喃”注入盒子的受害者的残留意识!
随着这些“呢喃”的增强,同步显示的超低频能量频谱上,代表祭坛石像和深坑能量源的几条主要谱线,开始出现剧烈的、不规则的震荡和衰减,仿佛内部正在进行激烈的冲突和消耗。
“注意,这里。”墨教授标记了一个时间点。
音频中,那些痛苦的“呢喃”声,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诉苦或诅咒,而是逐渐汇聚、融合,形成了一种更加……凝聚和愤怒的“集体意志”!
“……不……再……不……”
“……利……用……我们……”
“……毁……掉……一……切……”
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却更加有力,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浑浊而汹涌的暗流。与之对应的,能量频谱的震荡达到了顶峰,代表石像和深坑的谱线亮度急剧下降,而另一条原本微弱、代表环境背景中某种“惰性”能量场的谱线,却开始反常地、微弱地亮起!
“这是……”苏眠低呼。
“献祭者的……反击。”沈渊缓缓说道,眼中倒映着屏幕上那混乱而壮烈的能量图景,“那些被利用、被折磨的灵魂碎片,在盒子损毁、与祭坛系统产生深度连接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消散,反而利用系统本身的能量通道和连接,将所有的痛苦和怨恨,化为一股反向的、破坏性的意志冲击,反灌回了石像载体和深坑能量源!”
这就好比,往一个精密的蒸汽机锅炉里,倒进了一桶混合着沙砾和酸液的污水。或许不能立刻彻底炸毁锅炉,但足以让其内部精密的活塞、管道、阀门严重磨损、堵塞、锈蚀,最终导致整个系统瘫痪甚至局部爆炸。
音频继续播放。
那凝聚的“献祭者之怒”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夹杂着更加密集的“噼啪”碎裂声和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的沉闷巨响(推测是石像结构进一步崩解和能量连接断裂)。然后,这股“怒意”开始减弱,并非消散,而是仿佛……渗入了更深层的地方。
“……回……家……”
“……土……地……”
“……安……宁……”
最后的呢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回归本源的渴望,渐渐低微,最终消失在背景的隆隆声中。
同步的能量频谱上,代表石像和深坑的谱线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杂波。而那条被短暂“激活”的、代表环境背景“惰性”能量场的谱线,在微微亮起后,也重新归于沉寂,但似乎……其“基线”水平,比之前略微、难以察觉地提高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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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播放完毕,观察室内一片寂静。
乌日娜紧紧抓着身边女研究员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虽然不完全理解那些数据,但她能听懂那些蒙语和混合着蒙语语调的痛苦呢喃,那里面有她熟悉的乡音,有她无法想象的苦难。
“所以……”林筱筱打破了沉默,声音还有些沙哑,“盒子里那些‘呢喃’,最后不仅摧毁了接收它们的石像,干扰了祭坛与地下能量源的连接,甚至还……反向‘污染’或者说‘安抚’了周围环境中某种原本可能被祭坛系统利用或压制的……‘自然灵性’?或者说是这片土地本身的‘能量场’?”
“可以这么理解。”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混合着震撼和深思,“那片土地,因为特殊的地质结构和历史原因(可能是古代某个原始祭祀场所),本身存在一种相对‘温和’或‘惰性’的微弱能量背景场。‘俱乐部’建立的祭坛节点,很可能是在强行‘扭曲’和‘榨取’这个背景场,或者利用它作为‘放大器’和‘稳定器’。而那些枉死者的‘怒意’,在最后的反噬中,无意间冲击了祭坛的扭曲结构,反而让一部分被压抑的土地灵性得到了短暂的‘释放’或‘抚慰’。那条背景谱线的微弱提升,可能意味着该节点区域‘异常活跃度’的永久性降低,或者说,回到了一个更接近其原始自然状态的‘平衡点’。”
“也就是说,”苏眠眼睛亮了起来,“那些受害者,在最后时刻,不仅为自己报了仇,破坏了敌人的设施,甚至还……无意中‘净化’或‘修复’了一小片被邪恶利用的土地?”
“从能量角度看,可以这么说。”墨教授谨慎地点头,“但这只是初步推测,需要更长时间的监测验证。而且,这种‘净化’效果可能是局部的、不稳定的,甚至可能带来其他未知变化。”
沈渊一直沉默地听着。墨教授的分析,印证了他“因果追溯”感知中的一些模糊印象。那些“献祭者之怒”最后时刻的流向,确实带着一种回归与平复的意味。
这揭示了一个可能极其重要的对抗思路!
“俱乐部”的计划,建立在掠夺(掠夺异常物品、掠夺古老知识、掠夺人类生命与情感能量)和扭曲(扭曲自然能量场、扭曲仪式本意)的基础上。他们的力量看似强大,但根基是邪恶且不稳定的。
而“献祭者之怒”的案例表明,当被掠夺和扭曲的对象(无论是人类的痛苦意识,还是土地的自然灵性)积累到一定程度,并且找到合适的机会(如系统脆弱、能量回流节点),它们可能会产生强大的、破坏性的反噬!
这种反噬,或许可以被引导和利用!
“罗兰”协调官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带着严肃:“沈顾问,墨教授,如果这个分析成立,那么我们或许找到了‘俱乐部’系统的一个潜在致命弱点。他们依赖负能量和扭曲仪式,这就如同在悬崖边建造宫殿,地基本身就不稳固。我们可以尝试寻找方法,放大这种‘反噬’,或者在其关键节点制造‘反噬’的条件。”
“山魈”也补充道:“从战术层面看,这意味着我们未来的行动,不一定非要正面硬撼他们的防御或科技。或许可以采取更隐蔽、更‘精准’的方式,比如潜入关键节点,投放特定的‘信息病毒’(模拟痛苦意识或反向能量信号),或者引导当地被压抑的自然力量产生‘共振’,从内部瓦解他们。”
思路一旦打开,众人纷纷提出各种可能性。
沈渊总结道:“我们需要立刻着手几件事:第一,深入研究‘献祭者之怒’的能量特征和触发条件,建立数学模型。第二,全面梳理‘卡戎计划’数据库中可能存在的其他节点信息,评估其可能存在的类似‘反噬’风险点。第三,加强与类似傩戏班、巴图尔老人这类古老传承者的合作,他们的知识中,或许就包含着引导或安抚自然能量、沟通‘土地灵性’的方法,这些方法反过来也可能用于‘刺激’反噬。第四,对‘哑巴口’节点进行长期、隐蔽的远程监测,观察其后续变化,验证我们的推测。”
“同意。”霍青天的声音也加入了通讯,“沈渊,你负责统筹。‘冥府’专案组和国际资源会全力配合。这是一条全新的战线,危险性未知,但潜力巨大。”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新的希望和更沉重的责任各自散去。观察室内,只剩下沈渊和依旧在低声安慰乌日娜的女研究员。
沈渊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处理舱内那个小小的存储盒。里面存储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更是无数亡魂最后的呐喊与抗争。
“献祭者之怒”……这愤怒并非徒劳的毁灭,它在绝望的深渊中,竟然意外地凿开了一丝微光,为后来者指明了一条可能通往胜利的、险峻而悲壮的小径。
接下来的路,他们将尝试驾驭这源自牺牲与反抗的力量,去对抗那笼罩全球的黑暗阴影。这注定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也更能直指敌人心脏的战斗。
乌日娜轻轻挣脱了研究员的手,走到沈渊身边,仰起小脸,用生硬的汉语,很认真地说:“沈叔叔……爷爷说……草原的风,戈壁的石头,都有自己的‘额赫’(精灵/灵魂)……那些坏人的机器,弄疼了‘额赫’……所以‘额赫’也会生气……帮帮‘额赫’……也帮帮……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叔叔阿姨……”
沈渊蹲下身,看着女孩清澈却已过早承载了痛苦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的。”
这不仅是为了复仇,为了正义,也为了那些沉默的土地与河流,为了所有被惊扰、被伤害的“额赫”,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
献祭者的怒焰,将化为刺破黑暗的利剑。而执剑者,必将背负着他们的遗志,走向最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