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惨淡。笼罩岛屿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在海风的撕扯下,如同破碎的灰色裹尸布,缠绕在烧焦的树冠和坍塌的建筑残骸上。
“心脏”节点岛屿的码头上,此刻停靠着数艘隶属多国联合编队的登陆艇和医疗船。身着不同国家标识防弹衣、但臂章上统一佩戴着“冥府”专案组徽记的士兵和医护人员,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他们在清理废墟,排查残余威胁,收殓遗体(敌我双方),更重要的是——转运伤员和幸存者。
岛屿内部,那罪恶的碗状大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环形平台被炸塌了小半,许多“钥匙”存储单元被摧毁或散落,内部那些光怪陆离的“异常物品”暴露在外,闪烁着不祥的微光,被后续赶到的异防局特殊收容小组小心翼翼地用屏蔽材料覆盖、封装、运走。那些进行“测试”的小实验室,也大多被爆炸波及,设备损毁,记录着残酷实验数据的终端屏幕碎裂在地。
而核心的容器区,此刻已彻底被“烛龙”和“冥府”的武装人员接管。主控室内外,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受害者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药物和绝望的气息。
十五名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已经被逐一转移到码头上临时搭建的、拥有完善医疗和隔离设施的野战医疗帐篷内。他们依旧昏迷,生命体征虽然被便携设备稳定住,但极其微弱,脑波监测显示着深度创伤后的异常沉寂与偶发的痛苦尖峰。
“方舟”行动指挥官——一位来自“烛龙”的资深上校,以及“冥府”专案组的现场协调官“罗兰”,正站在码头指挥中心(一个由集装箱改装的移动指挥所)里,听取初步的战损和救援报告。沈渊、苏眠、林筱筱的影像,通过加密卫星链路,投射在中央屏幕上。
“……初步统计,‘铁砗’分队(外部强攻部队)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上校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痛,“‘钥匙’分队(内部潜入救援部队)……阵亡四人(‘暗影’、‘刀刃’、‘火花’,以及一名在撤离途中伤重不治的队员),重伤三人(‘山魈’、‘毒刺’、‘磐石’),轻伤两人(‘鹰眼’、‘技师’)。‘医官’轻伤,但精神透支严重。”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次惨烈的牺牲。指挥中心内一片肃穆。
“敌方守卫力量,初步估算超过八十人,大部分被击毙,少数溃散或自毁,俘虏十二人(均已注射强效镇静剂并单独关押)。”上校继续汇报,“岛屿主要设施破坏度约百分之六十,能量核心已被‘技师’安装的延时炸弹彻底摧毁。所有已发现的‘异常物品’样本正在清点收容,预计总数超过四十件。研究资料……大部分在最后时刻被系统自毁程序删除,但‘技师’在攻占主控室时,抢救出了部分未及销毁的近期实验日志和部分‘钥匙’特性数据库碎片,已随第一批伤员送回后方。”
“幸存者情况?”沈渊的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同样凝重。
医疗帐篷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峻的军医专家,接过话头:“十五名幸存者,全部为深度昏迷状态。年龄在十四岁至四十二岁之间,性别比例九男六女,国籍……暂时无法完全确定,体貌特征显示来自东亚、东南亚、南亚、中东、乃至东欧等多个地区。他们均遭受了长期、非人的生理和心理折磨。”
老军医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令人发指的景象:“生理上,普遍存在严重的营养不良、肌肉萎缩、器官功能代偿性减弱。更严重的是,他们的神经系统……都被植入了多套精密的生物-纳米接口,与容器维持系统和外部的‘测试’设备相连。这些接口深度嵌入脑干和主要神经丛,粗暴移除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死亡。我们暂时只能维持接口的休眠状态,并给予高强度的神经保护和营养支持。”
“意识层面……”老军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脑电图和初步的神经影像显示,他们的大脑活动区域呈现出一种……‘被格式化’后又‘反复写入极端痛苦信息’的状态。长期的高强度神经抑制剂和未知的意识干扰,使得他们的自我意识极度脆弱和破碎。简单说,他们可能‘记得’所有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却失去了‘自己是谁’的完整认知,甚至可能混淆现实与虚幻,记忆与强加的幻觉。唤醒和治疗……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痛苦且成功率未知的过程。”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心头。那些躺在医疗帐篷里无声无息的生命,救出来的只是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灵魂,依旧被囚禁在由痛苦和药物构成的深渊之中。
“身份识别呢?”苏眠问,她手里拿着从主控室抢救出的部分实验日志的影印件。
“正在进行。”一位负责情报整理的军官回答,“我们正在将幸存者的面部特征、指纹(部分被破坏)、以及从实验日志中提取的代号和零星个人信息,与国际失踪人口数据库、‘冥府’专案组搜集的疑似‘俱乐部’受害者名单进行交叉比对。目前……只初步确认了其中三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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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弹出三张照片和简要信息:
每一个被确认的身份,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俱乐部”罪行簿上又一个血淋淋的页码。他们不是随机挑选的受害者,而是根据“俱乐部”的研究需求,有针对性地从世界各地“采集”来的“特殊样本”。
“还有更多……全球范围内,符合他们‘采集’特征的失踪者,恐怕远不止这十五个。”林筱筱的声音有些颤抖,“‘卡戎计划’数据库里那些零星的记录……‘黄泉旅社’的活动……这只是冰山一角。”
指挥中心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愤怒、悲伤、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每一个人肩头。
“医疗船准备就绪后,立刻将所有幸存者、伤员、俘虏以及关键证物,转运至最近的、具备最高等级医疗和安全保障的同盟国港口(已协调为澳大利亚达尔文港)。”“罗兰”协调官打破了沉默,语气坚定,“在那里,幸存者将得到最好的医疗和心理干预,伤员得到进一步救治,俘虏将被严格审讯,证物将进行深度分析。我们必须从这场胜利中,榨取出每一滴有价值的信息,用于下一步行动。”
他看向屏幕上的沈渊:“沈顾问,你们在后方,必须立刻对这些新的情报——幸存者身份、实验日志、缴获的‘钥匙’样本——进行整合分析。尤其是那些‘钥匙’的特性数据,与‘哑巴口’节点、‘卡戎计划’数据库进行关联,寻找更清晰的‘钥匙’与‘门’的对应关系,以及‘俱乐部’下一步可能的目标节点。”
“明白。”沈渊重重点头,“我们会全力以赴。请务必确保幸存者和伤员的安全,他们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和……战友。”
“统计幸存者”的工作,不仅仅是清点人数和确认身份。它更是一次对“俱乐部”罪行的血泪控诉,一次对已逝战友的庄严告慰,也是为下一阶段更加艰巨复杂的斗争,储备至关重要的“弹药”和“坐标”。
黎明已经到来,但阳光依旧无法完全驱散这片岛屿上空萦绕的死亡与痛苦的气息。战斗远未结束,而这场战斗的意义,因为那十五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灵魂,以及那些永远长眠于此的英魂,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他们从地狱边缘抢回了一些东西,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他们必须带着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战利品”,继续前行,去揭开更深邃的黑暗,阻止更大的灾难,并给那些幸存者,也给牺牲的战友,一个最终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