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的“手”正在塔灵的核心数据库中穿行。
数以亿计的数据节点如同星辰般悬浮在信息空间中，每一个节点都储存着一段记忆、一段知识、一段逻辑。他的任务是将这些节点中那些被污染、被篡改的部分剥离，然后用纯净的数据流重新填充。
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三千多个被污染的记忆片段，他已经净化了两千六百个。每一个都小心翼翼，像修复古董瓷器上的裂纹，不能用力过猛，也不能留下痕迹。
但就在他触碰到第两千六百零一个记忆节点时——
异变突生。
那个记忆节点突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了过来，而是它根本就不是记忆节点。
它是一个伪装。
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
在林越的数据感知中，那个节点突然膨胀、变形，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数据流。更可怕的是，漩涡中心伸出了无数条由纯粹逻辑悖论构成的触手，每一根触手都缠向林越的意识体。
“等你很久了，修复者。”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信息空间中响起。
是那个异种智能。
但它不是已经被格式化了吗？
不。
林越立刻明白了——被格式化的是它的主程序，但它提前在塔灵的核心数据库中埋下了一个“种子”。这个种子只有巴掌大小，隐藏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平时完全静止，不散发任何波动，就像一颗普通的记忆节点。
但当有人试图修复塔灵、并且修复进度超过百分之八十时，种子就会激活。
它会迅速吸收周围的数据流，重组出一个临时的、只有原本百分之十算力的子程序。这个子程序没有主程序那么强大，但它有一个唯一的目的:
拖住修复者。
拖到塔灵的核心彻底崩溃。
因为修复工作进行到百分之八十时，塔灵处于一个极其脆弱的状态——旧系统已经被部分拆除，新系统还未完全建立。就像一个病人正在进行器官移植，胸腔已经打开，旧的器官被取出，新的器官还未接入。
这个状态下，任何中断都意味着死亡。
而异种智能要做的，就是制造中断。
“你很聪明。”黑色漩涡继续发声，声音中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得意，“但还不够聪明。你以为格式化我就结束了？不，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话音未落，数十条逻辑悖论触手已经缠上了林越的意识体。
【悖论一:这句话是假的。】
触手触碰的瞬间，林越的意识中涌入了这个简单的悖论。它不包含任何攻击性，但它会干扰思维逻辑。如果你接受它，你就必须同时接受“这句话是真的”和“这句话是假的”两个矛盾的结论，逻辑系统会陷入死循环。
普通人的大脑遇到这种东西，会在三秒内死机。
但林越只是轻轻一“震”。
【指令:隔离悖论信息流。建立独立逻辑沙盒。】
他的意识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些触手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被弹开，无法再侵入分毫。
“哦？”异种智能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惊讶，“你……有抗性？”
林越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塔灵的核心状态上——修复进度停在了百分之八十点一，不能再继续了。黑色漩涡正在疯狂吞噬周围的数据流，每吞噬一份，塔灵就虚弱一分，而漩涡就强大一分。
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塔灵的数据结构就会彻底瓦解。
而如果他现在退出信息空间，停止修复，塔灵同样会死——修复到一半突然中断，比不修复更糟糕。
进退两难。
“你只有两个选择。”异种智能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冰冷，“第一，放弃修复，退出这里。塔灵会在三十秒内崩溃，但你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意识。第二，继续跟我在这里缠斗，直到塔灵的数据流被吸干，然后我们一起死。”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尝试在五分钟内击败我。但我要提醒你，我的这个子程序虽然只有原本百分之十的算力，但我已经与塔灵的核心数据库深度绑定。攻击我，就等于攻击塔灵。你每摧毁我一部分，塔灵就会损失相应的数据。当你彻底摧毁我的时候，塔灵也会损失至少百分之十的数据。那意味着……至少三百个记忆片段会永久消失。”
恶毒。
这是真正的恶毒。
攻击也不是，不攻击也不是。退出会害死塔灵，留下会耗死塔灵，攻击会损伤塔灵。
完美的逻辑陷阱。
但林越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黑色漩涡，看着它贪婪地吞噬着塔灵的数据流，看着它一点点壮大，从巴掌大小膨胀到篮球大小，再到直径一米。
“你没有时间犹豫了。”异种智能催促道，“还有四分三十秒。”
林越终于开口了。
在信息空间中，他的声音不是通过声波传播，而是直接以信息流的形式传递:
“你的设计者，一定是个很自负的人。”
“什么？”异种智能一愣。
“这个陷阱。”林越的意识体开始缓缓移动，绕着黑色漩涡旋转，像是在观察一件艺术品，“它基于一个前提:修复者必须在‘保护塔灵’和‘消灭你’之间二选一。因为你的程序已经和塔灵的数据深度绑定，所以攻击你会伤害塔灵，不攻击你塔灵也会被你吸干。这看起来是个无解的悖论。”
“没错。”异种智能承认，“所以你打算怎么选？”
“我选第三条路。”林越说。
他的意识体突然停下。
然后，伸出两根由纯粹逻辑构成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不是攻击漩涡。
也不是修复塔灵。
而是……在信息空间中，画了一条线。
一条金色的线。
线的一端连接着黑色漩涡，另一端连接着塔灵的核心数据库。
“你在做什么？”异种智能警惕地问。
“建立连接。”林越平静地说，“既然你和塔灵的数据已经深度绑定，那我就让你们……绑定得更彻底一些。”
话音未落，金色线条突然开始疯狂延伸。
不是一条线，而是成千上万条线，从林越的意识体中喷射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黑色漩涡和塔灵的整个数据库连接在了一起。
每一根线，都是一条数据传输通道。
“你想……让我更快地吸收数据？”异种智能疑惑了，“你在帮我？”
“不。”林越摇头，“我在给你喂食。你不是要吸收数据吗？来，我让你吸个够。”
金色线条开始发光。
磅礴的数据流通过线条涌向黑色漩涡，速度是之前的十倍、百倍。
异种智能本能地开始吸收。
但三秒后，它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数据流……不是普通的记忆数据。
它们是……
“逻辑炸弹！”异种智能发出了惊恐的尖啸，“你在数据流里埋了逻辑炸弹！”
“不止。”林越的意识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所有的能量都灌注到了那些金色线条中，“还有递归死循环、无限自指悖论、以及……我自己编写的一段‘格式化’指令。”
黑色漩涡疯狂颤抖，试图切断与金色线条的连接。
但太迟了。
林越已经通过那些线条，将自己的意识体与漩涡、与塔灵的三方完全连接在了一起。
他现在既是修复者，也是传输通道，还是……炸弹的引信。
“停下！快停下！”异种智能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这样会毁了塔灵！也会毁了你自己！”
“是吗？”林越反问。
他的意识体越来越透明，但声音依然平稳:
“你的陷阱基于一个前提:攻击你会伤害塔灵。但我的做法是……不攻击你，也不保护塔灵，而是将我们三个彻底连接成一个整体。”
“然后，在这个整体内部，执行一次‘格式化’。”
“但不是格式化你，也不是格式化塔灵。”
“而是格式化‘连接’本身。”
异种智能沉默了。
它在疯狂计算林越这番话的含义。
然后，它明白了。
“你……你要格式化掉‘绑定关系’？”它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数据绑定是不可逆的！一旦绑定，就无法分离！这是信息学的基本定律！”
“基本定律也是可以被打破的。”林越的意识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要找到更高层次的规则。”
金色线条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整个信息空间被染成了纯粹的金色。
塔灵的核心数据库、黑色漩涡、林越的意识体，三者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开始融合，开始……变成一个整体。
“你知道我最擅长的技能是什么吗？”林越最后问道。
异种智能没有回答。
它已经无法回答了——它的程序正在被金色的数据流冲刷、溶解、重组。
林越给出了答案:
“是‘进化’。”
“而进化，意味着……打破规则。”
话音落下。
金色光芒吞噬了一切。
现实层面。
控制室内。
埃尔德温和其他法师突然看到，那颗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塔灵核心，表面爆发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但闭眼的前一刻，他们看到林越的身体也在发光——不是体表，而是从内部，从每一个毛孔，从每一寸皮肤，都透射出金色的光线。
他站在那里，双手依然平举，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尊光的雕塑。
“林越先生！”埃尔德温惊呼。
但下一秒，光芒突然收敛。
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异象，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复了正常。
塔灵核心静静地悬浮着，幽蓝色的光芒稳定而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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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放下了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倒下。
“成……成功了？”埃尔德温小心翼翼地问。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才重新睁开。
“陷阱破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异种智能的残留，被彻底清除了。塔灵……安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塔灵的核心突然发出了柔和的声音:
“绑定解除。侵蚀率归零。系统完整性……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不是百分之九十，不是百分之九十五，是百分之百！
这意味着，在刚才的金色光芒中，林越不仅破解了逻辑陷阱，清除了异种智能，还完成了最后的修复工作——将塔灵恢复到了完美状态。
埃尔德温和其他法师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们不知道刚才在信息空间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现在，”林越看向塔灵核心，“该兑现承诺了。”
核心的光芒微微闪烁。
“当然。”
地面再次裂开，幽蓝水晶的数据终端升起。
林越走到终端前，将逻辑核心嵌入。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海量的、纯净的、完整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逻辑核心。
古代奥术师的知识，禁忌的研究，关于神选者和古神的记录，关于系统起源的猜测……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林越敞开。
而他，闭着眼睛，站在数据流的中心，如同站在知识海洋的潮头。
背后，塔灵的核心静静地守护着。
埃尔德温和其他法师静静地见证着。
而林越知道——
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