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白光在龙之界域某处山谷中缓缓消散。
林越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踩上地面的瞬间，整片山谷骤然死寂。
风停了。树叶悬在半空。溪流的水声消失。所有虫鸣鸟叫在同一刻断绝。
不是声音被隔绝。
是生活在这片山谷中的所有生灵，在本能地屏息、僵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它们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压迫感。就像深海鱼突然被抛到万米高空，就像穴居生物骤然暴露在烈日之下。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蝼蚁仰望山岳时灵魂深处的战栗。
林越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只是正常地呼吸，正常地站立。但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让这片空间开始扭曲。
空气在他身侧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脚下的草地以他为中心，呈辐射状整齐地倒伏。那些坚韧的龙血草不是被风吹倒，而是像在朝拜——草叶贴地，瑟瑟发抖。
几只原本在溪边饮水的蜥蜴型龙兽，此刻全部瘫软在地。它们没有死，只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消失了。尿骚味弥漫开来。
更远处，一头正在巡逻的青少年金龙从空中打着旋坠落。
它没有受伤，只是翅膀突然不听使唤。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恐惧在发作——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那是它绝对不该直视、不该靠近的存在。
金龙“轰”地砸进树林，压断十几棵古树。它挣扎着想爬起来，龙爪却只是在地面刨出深坑，四肢发软。
林越看到了那头金龙。
他认得。是之前打过交道的阿格尼斯，那头好奇心过盛的青少年金龙。
他收敛了一丝气息。
只是收敛一丝，不是收回。他现在无法完全收敛，就像太阳无法让自己不发光。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永久性的，他现在呼吸吐纳间引动的能量流动，就足以让传奇以下的生物心智崩溃。
阿格尼斯的压力稍减。
它颤巍巍地抬起头，金色龙瞳看向山谷中央的那个人影。
然后它看到了林越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黑色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光，是法则的碎片，是宇宙初生时的景象，是万物演化又湮灭的轨迹。
阿格尼斯惨叫一声，龙首猛地砸回地面。
它七窍开始渗血。
不是林越攻击它。只是它的大脑无法处理那双眼睛中承载的信息量。就像给原始部落的土着看量子物理方程，光是看见，意识就会崩坏。
林越皱了皱眉。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异象被强行压制下去，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黑瞳。
阿格尼斯这才喘过气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龙腹剧烈起伏。
“林……林越大人？”金龙的声音在颤抖，“是您吗？”
“是我。”林越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传到阿格尼斯耳中时，却引发了空气的共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法则的共鸣，山谷地面随之微微震动。
阿格尼斯确定是他了。
但这个“他”，和几个月前离开龙之界域时那个强大的盟友，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时的林越再强，也是“生灵”。
现在这个……
阿格尼斯不敢想。
“抱歉，刚完成突破，还不太会控制。”林越说。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山谷四面八方的山壁同时开裂。不是震动开裂，是纯粹的能量压迫导致岩层结构崩解。碎石滚落，烟尘弥漫。
林越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任何光芒，没有能量外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哪怕只是随意挥手，都可能撕裂空间，引发小范围法则紊乱。
这就是“近神者”。
由凡入圣，生命本质的蜕变。
“您……您成神了？”阿格尼斯趴在地上，艰难地问。
“还没。”林越说，“但差不多。”
他说的“差不多”，是指距离真正的神只差神国和信仰体系。就生命层次和力量本质而言，他已经和弱等神灵站在同一层面。
甚至更强——因为他拥有的是“进化”权柄，这是最顶级的法则之一。
山谷外传来震天龙吟。
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是阿格尼斯的父母，以及附近几头成年巨龙。它们感受到了山谷的异常，感受到了那种让龙魂战栗的威压。
片刻后，五头巨龙降落在山谷边缘。
它们没敢进来。
为首的金龙父亲，体长超过百米、实力达到半神级别的古老巨龙，此刻龙瞳紧缩，死死盯着山谷中央的林越。
它认出了这位龙族盟友。
但它不敢认。
因为眼前这个“林越”，散发出的压迫感，已经超过了龙族大长老——那位活了数十万年、接近中等神力的太古龙。
“退后。”金龙父亲用龙语低吼，拦住了想往前飞的伴侣，“不要靠近，会被碾碎。”
“那是林越大人？”母龙不敢置信。
“是他。但他已经……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存在了。”
山谷内，林越看向金龙父亲，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这个点头的动作，引动了周围能量的潮汐。空气中浮现出七彩的法则光晕，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光晕扫过五头巨龙。
五头巨龙同时闷哼，齐齐后退一步。它们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山岳迎面撞上，龙鳞下的肌肉都在哀鸣。
这还只是对方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如果对方有敌意……
金龙父亲不敢想下去。它活了十几万年，见过古神化身，见过异界主宰，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高等的位格压制。
那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阶级”。
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就像凡人无法直视太阳。不是力量大小的差距，是本质的鸿沟。
“我需要适应一会儿。”林越在山谷中说。他的声音平稳，但每说一个字，山谷里的能量浓度就上升一级，“给我点空间。”
“遵命！”金龙父亲立刻低头，用上了面对龙神时才用的敬语。
它带着其他巨龙，拖着瘫软的阿格尼斯，以最快速度撤离山谷范围，一直退到五十里外，那种灵魂层面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
巨龙们悬在半空，远远望着那片山谷。
山谷上空已经开始出现异象。
云层自发汇聚，形成一个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垂下七彩的法则光带，像瀑布般灌入山谷。
那不是林越主动吸收。
是他存在于此，高浓度的法则能量就自然向他汇聚。就像水往低处流，能量也在向更高位格的存在集中。
山谷中的植物开始疯长。
龙血草长到三米高，开花结果。古树拔地而起，树皮上浮现天然的法则纹路。溪水泛起金光，有微小的元素精灵在水中诞生。
这是“神迹”。
是高等存在长时间滞留一地，被动引发的环境升格。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母龙喃喃。
“不知道。”金龙父亲声音沉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万界的天，要变了。”
与此同时，在无数世界之外。
一处由白骨和怨魂构筑的神国中，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猛地睁开眼睛。
祂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火焰中倒映出万界景象。祂是“腐朽古神”麾下的神选者之一，掌管着数千个被瘟疫笼罩的世界。
就在刚才，祂感知到了一道全新的、强大到刺眼的神性气息，在龙之界域的位置升腾而起。
“近神者……成了。”黑袍神选者嘶哑低语。
祂面前悬浮着数十个光幕，每个光幕中都映出一道身影——全是其他古神麾下的神选者，实力最弱也有半神巅峰。
“都感受到了吧？”一个笼罩在金色战甲中的身影开口，声音如金属摩擦。这是“战争古神”的神选。
“那种气息……是‘进化’的臭味。”另一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存在说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暗影古神”的眷属。
“他成功了。”第三道光幕里，一个面容完美无瑕、背后有十二道光翼的女子平静陈述，“在元初之地完成蜕变，凝聚出完整的神格雏形。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凡人林越’，而是‘近神者林越’，拥有与我们平等对话——甚至更高半格的资格。”
“平等？笑话！”战争神选低吼，“一个刚刚踏入神域的雏鸟，也配与我们这些经营数万年的存在平等？”
“但他斩杀了毁灭的化身。”阴影存在提醒。
光幕中短暂沉默。
斩杀古神化身——哪怕只是一个化身，那也不是普通近神者能做到的事。那意味着对方在踏入神域的那一刻，战力就直接跳过了弱等神力，达到了中等神力的门槛。
“不能再让他成长下去了。”腐朽神选开口，幽绿火焰跳动，“他的权柄是‘进化’，这意味着他每时每刻都在变强。拖得越久，他越强。”
“同意。”光翼女子点头，“但他现在身在龙之界域，那里是龙族的地盘。龙族大长老的实力接近中等神力，我们任何一方单独出手，都可能引发全面战争。”
“那就联合。”战争神选斩钉截铁，“放下成见，暂时结盟。在他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将他扼杀。”
“联合？”阴影存在冷笑，“我们背后站着不同的古神，彼此厮杀了几万年，现在说要联合？”
“那你是想等他一个个找上门，把我们都吞噬掉？”战争神选反问，“别忘了，他的权柄特性就是‘吞噬学习’。每杀一个神选者，他就能获得对方的法则碎片，变得更强。我们单独对上他，就是送菜。”
光幕中再次沉默。
所有神选者都知道这是事实。
那个叫林越的怪物，从崛起到现在不过几年时间，就从一个凡人爬到了近神者的位置。他的成长速度已经打破了万界记录，更可怕的是他拥有“进化”这种无上限的权柄。
拖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强。
强到有一天，可能连他们背后的古神本尊，都要正视他的威胁。
“我同意联合。”腐朽神选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光翼女子说。
“附议。”
“可以。”
一道道声音响起。
最终，连最不情愿的阴影存在也低哼一声：“那就联合。但事先说好——杀了他之后，他的神格和权柄归谁？”
“各凭本事。”战争神选说，“但前提是，先杀了他。”
“那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内，集结兵力。”
“目标：龙之界域，近神者林越。”
光幕一个个熄灭。
一场由七位古神、超过二十名神选者参与的联合追杀令，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成立。
而此刻的林越，还在龙之界域的山谷中，尝试控制自己暴涨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收拢。
掌心处的空间像玻璃一样破碎，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虚空乱流涌出，却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法则场域抚平、吸收。
“有点麻烦。”林越自语。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普通人突然获得了万吨巨力，举手投足都可能造成灾难。他需要时间适应，需要重新掌握“分寸”。
而他没有太多时间。
因为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从不同方向锁定了龙之界域。
那些视线的主人，每一个的气息都不弱于被他斩杀的那个毁灭化身。
“来得真快。”
林越松开手，破碎的空间自动修复。
他看向天空，看向那些视线投来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甚至有一丝期待。
正好，拿它们来当新力量的试刀石。
他一步踏出山谷。
这一步，他没有刻意控制力量。
于是整座山谷所在的山脉，从中间裂开一道长达百里的峡谷。不是崩塌，是纯粹的空间切割——他走路时带起的空间涟漪，把山体切开了。
五十里外的金龙父亲看得龙瞳暴缩。
“传令全族。”它用最严肃的龙语对伴侣说，“开启圣地所有防御结界。接下来的一个月……不，一年内，所有幼龙和未成年的龙，全部进入地下龙窟避难。”
“要开战了？”母龙声音发颤。
“不是开战。”金龙父亲看向那道从峡谷中走出的、如同行走天灾的身影，声音干涩，“是更高层面的东西要来了。而我们龙族……最好离远点。”
林越没有理会巨龙的议论。
他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原，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全力适应这具新生的“近神之躯”。
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内敛。
从最初的山岳压顶，慢慢降到让人窒息，再降到让人腿软，最后降到……只是让方圆十里内的生灵本能地想要逃离。
还不够。
他需要收敛到能正常行走在凡人世界，不引发灾难的程度。
这需要时间。
而他感知到，那些锁定他的恶意视线，正在迅速靠近。
最近的一道，大概三天内就会抵达龙之界域外围。
“三天。”
林越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法则的轨迹一闪而逝。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