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峰会带来的震撼,如同在红星厂这片本就沸腾的湖水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全厂上下迫切的行动力。以往那种在本地小有成就的满足感,被南方所见那种一日千里的发展速度冲击得七零八落。一种“等不起、慢不得”的紧迫感,在管理层,乃至一线工人们心中蔓延。
韩博的技术部门,毫无意外地成了这股行动力的风暴眼。从深圳回来的火车上,他就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先进的生产线、尖端的检测设备和业界大佬们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提问。他知道,红星厂的技术底子,还是太薄了。
回到厂里的第二天,他就雷厉风行地将技术部分成了三个攻坚小组,任务明确,责任到人。
第一组,由他亲自挂帅,目标直指与华科电子合作的功率器件项目。这不仅是技术上的挑战,更是红星厂能否搭上国内顶尖技术快车的关键。组员都是部门里理论功底最扎实、最有闯劲的年轻人。
第二组,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队,继续深耕连接器国产化替代项目。目标是成本再降百分之十五,性能稳定性向国际一线品牌看齐。这是红星厂当前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有丝毫松懈。
第三组,则是一支探索小队,按照林凡“寻找未来方向”的指示,开始对工业控制领域进行市场调研和技术预研,试图在这个门槛极高的领域,为红星厂找到一个能撬动未来的支点。
命令一下,技术部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灯火通明的时间明显延长了。键盘敲击声、热烈的讨论声、仪器运行的嗡鸣声,常常交织到深夜。
“韩工,您快看看这个!”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几乎是跑着冲进韩博的办公室,手里挥舞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几页纸,脸上写满了焦虑,“华科那边发过来的初步技术规格和要求,这……这标准也太变态了!你看这个失效分析标准,要求我们能定位到芯片内部纳米级的缺陷,咱们厂那台老掉牙的扫描电镜,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到啊!”
韩博接过文件,扶了扶眼镜,逐行仔细阅读。他的眉头先是紧紧锁起,越看,锁得越深。这份规格书之详尽,要求之严苛,远超他之前的预料。不仅仅是检测设备,对材料纯度、工艺稳定性、环境控制、数据记录追溯性等都提出了近乎“洁癖”般的要求。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小李紧张地看着韩博,生怕从他嘴里听到“放弃”两个字。
几分钟后,韩博缓缓放下文件,紧锁的眉头却意外地舒展开来,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小李:“达不到,是吗?”
小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差距太大了,根本……”
“差距大,是客观事实。”韩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但达不到,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设备不行,就去想办法。租、借、改造,或者联合外部实验室!标准高是好事,这说明华科对这个项目是认真的,也逼着我们必须脱胎换骨!把这个问题,还有文件里所有我们目前达不到的要求,全部列出来,作为我们项目一组前期需要攻克的重点清单!”
他立刻召集项目一组全体成员开会。没有冗长的开场白,韩博直接把那份规格书投影到墙上。
“都看清楚了吧?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山。”韩博指着投影,“觉得难吗?难就对了。不难,也轮不到我们红星厂来接这个活儿。”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看到的是凝重,但更多的是被挑战激起的兴奋。
“李工,”他点将,“你理论功底最好,负责吃透这里面所有的性能参数,特别是动态响应和热稳定性这两个核心指标。我不要你死记硬背,我要你弄清楚,华科为什么需要这么高的标准?他们的产品用在什么场景?什么样的失效会导致灾难性后果?弄懂了这个,我们才知道努力的方向对不对。”
“明白!”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工程师郑重点头。
“小王,你人脉广,行动力强。”韩博看向另一个稍显跳脱的年轻工程师,“你负责对外联络。省计量院、理工大学、甚至市里其他大厂的实验室,都去跑一遍,带上我们的需求清单,看看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检测设备,我们能不能付费使用,或者寻求合作共建。不要怕被拒绝,多跑一家,就多一分希望。”
“没问题,韩工!我明天一早就去!”小王摩拳擦掌。
“小张,你英语好,擅长搜集资料。”韩博对唯一的女组员说道,“搜集国内外所有能达到或接近这些标准的功率器件产品资料,特别是它们采用的工艺路线、核心材料、封装技术。做一个详细的对比分析报告,我们要知道顶尖的玩家是怎么玩的。”
“好的,韩工。”小张推了推眼镜,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任务清晰分解,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发力点。会议结束后,项目一组的办公室立刻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信息枢纽。电话声此起彼伏,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图表和英文资料,白板上画满了电路图和工艺流程图。遇到不懂的,韩博就带着大家一起查文献,打电话向认识的大学教授、研究所专家请教,甚至通过霍振霆的关系,联系上了香港那边相关领域的资深工程师,进行昂贵的越洋电话咨询。每一次沟通,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丝光亮,虽然微弱,却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项目一组为迎接“高标准”而奋战时,负责连接器国产化的项目二组,也遇到了自己的“拦路虎”。
试生产出来的第一批五百个样品,在进行高低温循环和振动测试时,出现了令人头疼的问题——偶发性的接触电阻跳变。虽然概率不高,可能一百个里面只有一两个出现问题,但在要求高可靠性的工业领域,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项目组长,一位姓赵的老工程师,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在测试室里来回踱步。“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回事?材料是严格按照优化后的配方采购的,加工精度我亲自盯着,公差控制在微米级,怎么就是不稳定?”
组员们围在测试设备旁,盯着那偶尔跳动的数据曲线,也是愁眉不展,争论不休。
“赵工,我觉得还是电镀层的问题!是不是纯度不够?或者厚度均匀性有问题?”
“会不会是注塑成型时内部应力没释放干净?在极端温度下应力变化导致接触不良?”
“结构呢?咱们的结构设计是不是还有优化的空间?比如接触点的形状和压力?”
大家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有些焦躁。
“都别吵了!”赵工吼了一嗓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去请韩工过来看看!”
韩博被从一堆英文资料里叫过来,他没有立刻加入争论,而是先让测试员将出问题的样品编号,然后重复测试过程,他自己则拿着高倍放大镜,对着那几个失效的样品反复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划痕或色差。接着,他又调取了生产线上从投料、成型、电镀到组装每一个环节的监控数据和操作记录,一行行、一列列地仔细核对。
测试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韩博点击鼠标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韩博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数据上,鼠标光标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参数上来回移动。
“停!看这里!”他猛地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指着屏幕上固化工序的温度记录曲线,“第三次温度循环的峰值,比设定值低了大概28度。虽然还在工艺文件规定的正负五度范围内,但我们的基材供应商最近批次可能有些微调整,对温度波动更敏感了。就是这不到三度的偏差,可能导致了部分产品内部结构聚合度出现细微差异,在极端测试条件下被放大,表现为接触电阻不稳定。”
“温度?”赵工凑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啊,温控设备我们每周都校准的!”
“立刻去查那台烘箱!重点检查温度传感器和控制系统!”韩博当机立断。
技术人员立刻带着工具跑去车间。半个小时后,消息传回:果然发现了一个负责采集峰值温度的热电偶存在微小的信号漂移,平时根本察觉不到,但在要求极高的工艺中,这点偏差就被凸显了出来。
问题根源找到,解决起来就清晰了。更换传感器,重新校准设备,调整针对新批次基材的固化工艺参数,严格缩小温度控制窗口。重新投料,试生产……
当新一轮的样品再次被送入测试室,连接上数据采集器时,项目二组的所有人,连同韩博,都围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高温、低温、振动、冲击……一个个严苛的测试项目依次进行。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当最后一个“耐久性测试”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屏幕上所有的参数曲线都平稳地落在代表合格的绿色区域内,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跳动时——
“成功了!稳定性达标了!”
“太好了!问题解决了!”
测试室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年轻技术员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击掌。赵工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韩工,还是你厉害!这么隐蔽的问题都能揪出来!”赵工由衷地赞叹。
韩博也笑了,摆了摆手:“不是我厉害,是咱们的流程和数据分析起到了作用。这次事件给我们提了个醒,不能完全依赖设备出厂精度和宽泛的工艺窗口。以后,要把关键工艺参数的监控做得更细,定期进行更严格的设备点检和校准,把这些细节控制都纳入标准作业程序,形成规范,才能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而负责探索新方向的项目三组,则像是派出去的侦察兵,面临的是一片陌生而充满未知的领域。工业控制,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极高的技术壁垒和已被国际巨头牢牢占据的市场。
“组长,调研情况不太乐观。”一个组员在内部讨论会上汇报,语气有些沮丧,“小型plc市场,基本被西门子、三菱、欧姆龙那几家国外品牌垄断了。他们的产品系列齐全,性能稳定,品牌认可度极高。咱们如果想从头开始研发,先不说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周期,光是取得用户的信任,就难如登天。很多国内设备厂,宁愿多花钱买进口的,也不敢轻易尝试国产的,怕出问题担责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组长是一位姓钱的中年工程师,性格沉稳,喜欢思考。他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
“厂长说过,不追求一步到位,要找准自己的位置。”钱工缓缓开口,“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我发现,很多国内设备厂在使用这些进口plc时,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比如,有些特殊的设备需要定制化的功能模块,或者需要将不同协议的传感器、执行器接入plc,这些外围的接口转换板、信号调理模块、专用功能模块,技术含量相对plc核心低一些,但进口货价格非常昂贵,交货期动不动就几个月,而且服务响应慢。”
他看向组员们,眼神逐渐明亮:“咱们能不能避开核心的正面竞争,先从这些‘边角料’,但这些‘边角料’又是用户急需的配套模块做起?解决他们的实际痛点,用更低的价格、更快的交货、更好的服务来打开市场。先混个脸熟,建立起口碑和信任,再慢慢图谋更核心的领域?”
这个“农村包围城市”的思路,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让原本有些气馁的组员们重新看到了希望。
“对啊!组长说得有道理!”
“这些外围模块,正好能发挥咱们在电子电路设计和工艺制造上的优势!”
“我们可以先选一两个应用最广泛、痛点最明显的模块类型作为突破口!”
思路一转,天地豁然开朗。项目三组立刻调整了调研方向,不再执着于遥不可及的plc整机,而是专注于工业控制系统的外围接口、信号隔离与调理、特定行业专用功能模块等细分领域,开始搜集市场需求,分析技术可行性。
技术攻坚的号角已经在红星厂嘹亮吹响,三条战线同时推进,遇到的困难和挫折远比预想的多,技术上的迷茫、资源上的匮乏、外部的高标准压力,如同一道道需要攀越的关隘。但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厂长林凡在看着他们,全厂上下在期待着他们。
林凡确实时常会到技术部转一圈,不指手画脚,不多干涉,只是静静地看看进度,问问大家有什么需要厂里支持解决的困难,像一位定海神针,稳定着军心。
“厂长,华科那边要求我们提供实验室的as(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认证文件,证明我们检测数据的权威性。这个……咱们确实没有。”韩博在一次例行汇报中,提到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林凡听完,没有皱眉,反而点了点头:“需要这个认证?好,我知道了。需要什么条件,走什么流程,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去找市里质检局、省里相关部门协调,该申请就申请,该准备就准备,该投入就投入!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不仅是为了华科的项目,更是为了提升我们红星厂自身的技术实力和信誉!”
他的态度坚决,给韩博吃了一颗定心丸。
除了解决宏观问题,林凡也在细节上关心着这支攻坚队伍。他特意嘱咐食堂,每天晚上给加班的工程师们准备宵夜,有时候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鸡汤面条,有时候是清凉解暑的绿豆汤、西瓜。东西不值什么钱,却让这些常常熬夜的技术人员们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的付出被厂里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种归属感和认同感,转化为了更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然而,就在红星厂上下憋着一股劲,准备在技术领域大干一场的时候,一股来自市场外的暗流,正悄然袭来。
这天下午,张强脚步匆匆地敲开了林凡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厂长,有情况。”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刘伟那家伙,最近和市轻工局一个姓孙的副科长走得特别近,三天两头一起吃饭喝酒,称兄道弟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孙副科长,正好管着一部分产业扶持资金的初审工作。”
林凡正在批阅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轻工局?扶持资金?他倒是会找地方。看来,他是贼心不死,还想在那笔被搁置的贷款上做文章,或者给咱们后续申请新的扶持项目设置障碍。”
张强点点头,继续道:“还有,刘伟最近在偷偷接触咱们给连接器提供金属基材的那家本地供应商,金辉金属。他去找了金辉的老板好几次,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金辉金属……”林凡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咱们连接器项目刚解决稳定性问题,正准备扩大生产,他就去接触我们的核心供应商……看来,他是想在供应链上再给我们找点麻烦。”
他沉吟片刻,对张强吩咐道:“你继续盯紧,特别是他和金辉老板接触的细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另外,提醒一下陈静,让她把咱们所有申请扶持资金的材料再梳理一遍,做到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无懈可击,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刁难。”
接着,林凡嘴角露出一丝冷意,目光变得深沉:“至于金辉那边……如果他们真的意志不坚定,想配合刘伟搞什么小动作,那正好。咱们的供应链多元化战略,可以拿他们第一个开刀,换个更可靠、更有远见的合作伙伴。你之前联系的省外那两家金属材料厂,进度要加快了。”
“明白!”张强重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林凡的心情却无法平静。技术上的攻坚正如火如荼,市场外的暗流却已悄然涌动。他必须像一位沉稳的舵手,既要目光坚定地引领着红星厂这艘大船驶向技术创新的深水区,又要时刻警惕着水下那些试图绊住船桨的暗礁和漩涡。
考验,从来都不是单行线。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