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林凡的办公室。
电话会议的气氛,透过滋滋的电流声,都能感受到那份凝重。林凡在深圳这边,通过免提,将港商十万订单的消息和具体要求,清晰、冷静地传达了过去。
“多……多少?十万个?每个月?!”宋卫国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电话听筒仿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小林……不,厂长!这……这他娘是天大的好事啊!可……可咱们现在连接器车间,就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一个月顶天也就产五万五六千个!这还得是其他生产线全都让路的情况下!”
生产副厂长老李那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忧心忡忡:“是啊,厂长。不是俺们泼冷水,是这事实在……悬乎!咱那几台老掉牙的冲床、注塑机,精度本来就跟不上趟,平时小批量还能靠着老师傅们的手艺找补找补,这要是开足马力玩命干,设备能不能扛住先不说,这精度波动一大,良品率肯定哗哗往下掉!人家港商要求那么高,到时候交不出合格产品,那可就不是赚钱,是砸咱们‘红星’这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牌子啊!”
陈静冷静而清晰的声音随后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情绪上:“厂长,我初步核算了一下。要承接这笔订单,我们需要至少新增两条生产线,或者对现有线进行大规模改造升级,这涉及设备采购或定制、厂房扩容或调整、新增至少三十名熟练工人的招聘和培训,以及大量的原材料备货。初步估算,前期投入的资金缺口,至少在四十到五十万元。我们刚刚还清上一笔扩大节能镇流器生产的贷款,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连这个零头都够不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在嘶嘶作响。巨大的喜悦过后,现实的困难像一座座冰冷坚硬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张强在深圳这边听着,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对着话筒喊道:“宋大哥!李厂长!静姐!这可是港商的单子!真金白银的外汇!价格给得也厚道!做好了,咱们红星厂就算是在南方和海外挂上号了!以后路子就宽了!这机会错过了,上哪找去?”
“强子!我们知道机会难得!”宋卫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焦虑,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可道理谁不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设备、人、钱,哪一样是张嘴就能变出来的?咱不能光看着肉香,不管自个儿有没有那么大的锅啊!”
眼看电话两头的情绪都要顶牛,林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困难,摆在台面上,我都清楚。设备老化,人手不足,资金短缺,这些都是事实。”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电话那头留出消化和冷静的时间,然后条理清晰、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地开始部署,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
“但是,机会,错过了,就真的不会再有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困难,就自己先把路堵死。现在,我分配任务。”
“第一,设备问题。李厂长,你散会后立刻组织王师傅、李师傅等技术骨干,成立一个临时评估小组,对现有连接器生产线上的每一台关键设备,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和效能评估。目标是:找出可以通过紧急维修、局部改造、参数优化来提升效率和稳定性的环节。同时,韩工在深圳这边,会利用这里的资讯优势,搜集适合我们需求、性价比高的新设备或二手设备信息。我们内外结合,两条腿走路。”
“第二,人员问题。宋大哥,你负责内部挖潜。首先,统计全厂各车间,有没有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强的富余工人,可以临时抽调出来,进行集中转岗培训。其次,核对一下我们厂子弟里,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待业青年,优先录用。另外,张强,你以深圳办事处的名义,在本地劳务市场或者通过中介,想办法物色招聘一些有电子元件生产经验的熟手老师傅,哪怕工资要求比内地高一些,只要技术过硬、能快速上岗,可以酌情考虑。户口和住宿问题,我们厂里想办法协调解决。”
“第三,资金问题。静姐,你负责整理我们红星厂最近一年的财务报表、纳税记录、与华科院合作的协议文件,以及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港商意向合同,形成一份完整的申请材料。以‘扩大出口创汇生产项目’的名义,向市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同时申请扩大授信额度或专项贷款。同时,我会亲自与郑老板沟通,争取在正式合同签订后,支付一定比例的预付款,专项用于原材料的采购,缓解我们的现金流压力。”
林凡的每一步安排都切中要害,清晰指明了方向和责任人,让电话那头原本有些慌乱和无措的众人,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路径,找到了主心骨。
“可是……厂长,”宋卫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底气不足,“道理俺都懂,任务俺也敢接。可……可这担子实在太重了,十万个啊,每个月……我……我怕我这粗人,挑不起这副担子,万一……万一哪里没弄好,耽误了大事,我……我咋对得起您,对得起全厂老小……”
“宋大哥。”林凡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穿透电话线,直达宋卫国的内心深处,“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多以前,我们几个人,就在那个漏风的旧厂房里,捣鼓第一批节能镇流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像样的设备都没有,全靠从废铁堆里捡零件回来修修补补。那个时候,我们怕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那个时候,我们没怕!因为我们知道,除了拼,没有退路!现在,我们有了更宽敞的厂房,有了更完善的队伍,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还有了整个红星厂上下下几百号人的支持!你宋卫国要是现在怂了,那才真是让人笑话!我相信你,就跟当初相信你能带着那几个老师傅,把镇流器搞出来一样!我相信你能带着大伙儿,把这块最硬的骨头,给我啃下来!”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宋卫国胸腔里的那股血性。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只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一声近乎咆哮的回答炸响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厂长!你别说了!我宋卫国要是完不成任务,把这十万订单搞砸了,我……我他妈就不配当这个副厂长,我卷铺盖滚蛋!您放心,家里这一摊子,交给我!我就是不吃不睡,脱层皮,也把生产线给您搞起来!保证不掉链子,不拖后腿!”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是爷们儿,就得有这个劲头!”林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家里就交给你和老李了。静姐,资金的事情抓紧办,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随时打电话。强子、韩工,我们在这边,要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做足做细,确保郑老板来考察时,看到的是我们最好的一面,万无一失。”
“是!”“明白!”“厂长放心!”电话两头,众人异口同声,原本凝重的气氛被一种破土而出的昂扬斗志所取代。
压力,在这一刻转化为了强大的动力。红星厂这架庞大的机器,为了成功吞下十万订单这块前所未有的肥肉,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每一个齿轮都开始超负荷地运转起来。
挂断电话,林凡走到窗边,深圳的夜色已然降临,远处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他知道,家里的战斗已经打响,而他自己,也必须为这场硬仗,找到那条最关键的生路。他的意识再次沉入系统界面,那条闪烁着微光的【未来信息】,是他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