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磨合的阵痛(1 / 1)

联营正式获批的狂喜浪潮退去后,红星厂如同一个刚刚完成大修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进行组装和试运行。然而,新旧零件之间的摩擦、不同动力系统之间的协调,不可避免地带来了阵阵刺耳的噪音和令人担忧的抖动。这不再是谈判桌上隔着桌子的唇枪舌剑,而是真刀真枪嵌入日常工作的不适与碰撞。

省轻工厅和市工业局的正式批文,在谈判结束后一周内就下来了,文件袋里装着加盖鲜红大印的纸张,沉甸甸的,标志着“红星—一纺机低压电器联营公司”的合法诞生。喜悦是短暂的,紧随其后的是一纺机派驻联营公司的先遣管理团队一位姓王的财务主管,一位姓孙的质量控制工程师,以及一位负责协调联络的厂办副主任。三人像是精密仪器上的探针,精准地插入了红星厂的肌体,开始检测和校准每一个他们认为不规范的节点。

王主管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仿佛所有的精力都浓缩在那副厚重的老花镜后面。他看人时,目光习惯性地从镜片上方掠出,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近乎本能的怀疑。他到任的第一天,甚至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径直扎进了红星厂的财务科,要求立刻调阅近三年的所有原始凭证、明细账和库存盘点记录。

财务科的老刘会计,一个在红星厂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好人,手忙脚乱地搬出几大摞账本,脸上堆着谦卑又有些惶恐的笑容。

王主管随手翻开一本,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敲了敲:“刘会计,这个科目的归类不对吧?这批低值易耗品的采购,按照国营工业企业会计制度,应该先计入‘待摊费用’,然后按月摊销进‘生产成本’。你们怎么一次性全进成本了?这会影响当期损益的准确性。”

刘会计凑过去看了看,支吾着解释:“王主管,这个……我们这边……一直是这么做的。这些东西用量大,价值也不高,一次进了省事,以前……以前上面审计来,也没说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联营公司!”王主管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桌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财务核算必须规范、统一、透明!这是底线!不然以后怎么合并报表?怎么向一纺机总部和上级主管部门交代?漏洞不堵上,风险谁来担?全部按制度重来!该调整的调整,该补手续的补手续!一笔都不能含糊!”

财务科里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年轻的小会计大气都不敢出,老刘会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意味着海量的返工,意味着对他们沿袭了多年、甚至带着些“历史遗留”特色的记账习惯的彻底颠覆。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刘端着饭盒找到宋卫国,苦着脸倒苦水:“宋厂长,这……这简直比三堂会审还严啊!咱们那点家底,都快被翻个底朝天了!连买个扫帚簸箕的发票都要追根溯源,这以后还怎么干活?”

宋卫国心里也窝着一股火,觉得这王主管有点不近人情,像是故意来找茬立威的。他扒拉了两口饭,没好气地说:“老刘,忍忍吧!人家是大庙里来的和尚,念的经跟咱们不一样。规矩多,慢慢学,慢慢改呗!还能咋办?”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林凡也是,怎么就不帮着说句话?

与此同时,在生产车间,另一场冲突也在酝酿。新到的质量控制工程师孙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技术干部,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卡尺,精确而冰冷。他此刻正站在老李负责的装配线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和放大镜,对着一批刚刚下线、准备打包的连接器端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主任,你过来看一下。”孙工的声音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他指着端子上一处细小的金属插针,“你看这个倒角,光洁度明显不够,放大镜下能看到细微的毛刺。还有这个绝缘护套的注塑点,有轻微的缩痕。这在我们一纺机的质量缺陷判定标准里,属于b类缺陷,按照aql抽样标准,这批货,判定为批次不合格。”

老李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到孙工所说的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油灰,有些不以为然:“孙工,这……这不影响使用吧?咱们之前给郑老板的那十万订单,比这要求还松泛一点,人家不也验收了?市场反馈一直挺好的啊!客户都没说啥。”

“市场反馈好,不代表我们可以降低对自身的要求!”孙工寸步不让,语气强硬起来,“联营之后,我们的产品要打上一纺机的商标!要进入更高级别的应用场景,甚至可能配套出口!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在严苛的环境下都可能被放大,影响产品寿命,甚至引发安全事故!这关系到整个联营公司的品牌声誉!必须严格按照新的质量控制标准来!这批货,全部返工!”

“返工?!”老李一听就急了,嗓门不由得拔高,“孙工,你知道这批货有多少吗?返工得耽误多少工时?眼看交货期就要到了,耽误了交货,客户那边怎么交代?违约金谁承担?再说了,工人们习惯了过去的标准,一下子提这么高,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吧?哪能说改就改,一刀切啊!”

“没有过程!标准就是标准!从现在开始,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孙工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像是焊死的钢板,“如果因为质量不达标导致客户索赔,或者影响了品牌形象,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还是我负?”

“你……”老李被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人在生产线旁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引来了周围工人的围观。大家窃窃私语,有的觉得孙工说得在理,是大厂风范,就该这么严格;更多则觉得老李受了委屈,一纺机的人就是来挑刺的,是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飞到了林凡的耳朵里。宋卫国和老李前后脚闯进了他的办公室,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厂长,这么搞下去真不行啊!”宋卫国嗓门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财务那边鸡飞狗跳,王主管把老刘都快逼哭了!生产这边也要停工了!老李跟孙工都快打起来了!这帮‘钦差大臣’,也太不近人情了!照这么下去,咱厂没等联营腾飞,先让他们给折腾散架了!”

老李也黑着脸,闷声补充:“就是!照他们那个鸡蛋里挑骨头的标准,咱们这一个月都别想出一批合格货!工人们积极性也受打击,都觉得干得再好也没用,总能被挑出毛病来,这活儿还怎么干?人心都要散了!”

林凡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可以看到孙工还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图纸和检验标准,正对着几个围着他的班组长和操作工讲解着什么。工人们脸上带着困惑、不解,还有几分明显的不耐烦。王主管则从财务科出来,腋下夹着厚厚的账本,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他默默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愤懑的宋卫国和满脸愁容的老李。

“老宋,老李,”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分量,“你们先别急着上火。坐下来,冷静想想。抛开情绪,就事论事,你们觉得,王主管和孙工提出的这些要求,本身有没有道理?”

“道理……是有那么点道理,”宋卫国愣了一下,语气不那么冲了,但依旧带着不满,“财务规范,质量严格,这谁不知道?可这也太急了点吧?一点缓冲都不给,这哪是合作,这分明是改造嘛!”

“急?我倒觉得不算急。”林凡走到两人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我们费尽心思,甚至可以说是赌上一切去争取联营,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挂个牌子,背靠大树好乘凉吗?不是!我们是为了让红星厂真正脱胎换骨,是为了提升我们自己,是为了能走向更广阔的市场,挣更干净、更踏实的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财务不规范,我们怎么摸清自己的真实家底?怎么有效控制成本,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怎么让投资者,让未来的合作伙伴信任我们?质量不提升,还抱着以前那种‘差不多就行’、‘能用就好’的老标准,我们怎么跟国内外的同行竞争?怎么对得起‘一纺机’这块好不容易借来的金字招牌?人家凭什么把我们当回事?”

林凡的目光依次掠过宋卫国和老李:“我知道大家不习惯,觉得憋屈,觉得自尊心受挫。觉得咱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干得也挺好,凭什么他们一来就指手画脚,全盘否定?但你们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咱们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规范,管理、技术、质量、财务都无懈可击,我们还需要低声下气去求着联营吗?人家一纺机看得上我们吗?王主管和孙工带来的,恰恰是我们最缺乏、最薄弱、也最需要补上的课!这是联营给我们带来的最直接的价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宋卫国和老李低着头,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思索取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老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可……可工人们那边,情绪很大啊。那个孙工,说话太冲,一点面子都不讲,好几个老师傅都撂脸子了。”

“工人那边,需要我们去解释,去疏导,更要以身作则,带头执行!”林凡斩钉截铁地说,“光我们几个明白没用,得让全厂上下都明白!通知下去,晚上开全厂职工大会!我亲自来讲。老宋,你负责组织,一个都不能少。老李,你回去告诉车间的弟兄们,尤其是那些老师傅,从明天开始,孙工的标准,就是红星厂唯一的生产标准!你带头,组织韩博和技术骨干,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就跟着孙工,一个一个工序地抠,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完全吃透、掌握新标准为止!谁有情绪,你报给我,我来谈!谁暂时不适应,那就加班加点努力去适应!这道坎,我们必须迈过去!没有退路!”

晚上的职工大会,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灯光下是一片沉默而复杂的面孔。林凡没有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而是走到了人群前方。他没有讲太多空洞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把王主管和孙工请到了前面。

王主管拿着几份关键的财务制度对比表,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讲解了新旧制度的差异,以及规范化核算对于降低成本、防范风险、最终影响到每个人奖金的重要性。孙工则带来了有缺陷的样品和合格样品的对比,还有一纺机部分高端产品的图片,直观地展示了质量差距可能带来的市场差距和品牌价值差距。

然后,林凡站到了前面,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我知道,这几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很辛苦,也很委屈。觉得咱们红星厂好不容易自己闯出点局面,刚喘过气,怎么又来了更严的管束?感觉像是刚爬出一个坑,又掉进了一个更深的坑。”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认同的低语。

“但是,同志们,”林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大家想过没有?这就是进步必须付出的成本!这就是成长必须经历的阵痛!如果我们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或者满足于在小池塘里当条泥鳅,那我们可以拒绝改变,可以继续按老样子过!但结果是什幺?结果是市场会淘汰我们,竞争对手会吞掉我们!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争取到的这个联营机会,都会付诸东流!”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我们联营,不是为了换个名头好听,是为了让红星厂能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更久!是为了让在座的每一位,以及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有更稳定的工作,更高的收入,更挺直腰杆的明天!是为了让我们这代工人,不辜负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话语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不少人动容地抬起头。

“我知道,新的东西难学,旧的习惯难改。但咱们红星厂的工人,什么时候怕过难?以前厂子快倒闭的时候,咱们怕过吗?没有!咱们咬着牙,勒紧裤腰带,不也把郑老板的订单漂亮地拿下来了?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帮手,反而怕了?我不信!”

林凡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感染力:“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骨头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都有想把事情做好、做漂亮的初心!财务规范,质量提升,最终受益的是谁?是我们整个公司,也是在座的每一位!公司效益好了,大家的腰包才能鼓起来!我相信,没有咱们红星厂人学不会的东西!更没有咱们吃不了的苦!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从明天起,财务科全力配合王主管,梳理账目,学习新制度!生产车间,以孙工的标准为纲,老李带头,攻坚克难!各科室,全力保障!谁有困难,找直接领导,解决不了,直接来找我林凡!但是,标准不能降,原则不能退!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起初回应有些稀稀拉拉,但很快,更多的人被带动起来,声音汇聚成一股虽然不那么整齐,却足够有力的声浪:“有!”

散会后,人群议论着散去,虽然依旧能听到一些抱怨和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准备迎难而上的决心。

林凡特意留下王主管和孙工,语气诚恳地说:“王工,孙工,接下来这段时间,肯定要辛苦你们了。红星厂底子薄,积习难改,转变起来肯定阻力不小。请你们一定严格把关,不要有顾虑。遇到硬骨头,不好解决的矛盾,直接找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联营公司搞好,把这个新家建起来。”

王主管和孙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动容。他们来之前,确实做好了被地方企业抵触、刁难甚至阳奉阴违的准备,却没想到林凡这个一把手,态度如此鲜明、坚决,而且并非一味袒护下属,而是着眼于大局。

王主管推了推眼镜,语气比起白天缓和了不少:“林厂长言重了,分内工作,我们一定尽力。”

孙工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语气坚定:“只要标准能真正执行下去,再辛苦也值得。”

磨合的阵痛依然真切地存在着。财务科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算盘珠子和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不绝于耳。生产线上,因为严格执行新标准,次品率短期内明显上升,返工现象增多,效率似乎下降了。车间的气氛时而紧绷,时而沉闷。

但悄然间,一些变化也在发生。公开抱怨的声音少了,私下里,工人们开始互相讨论新的操作要领,班组长们凑在一起研究检验标准卡。宋卫国和老李虽然私下里凑在一起时还是会吐槽王主管的死板和孙工的苛刻,但在实际工作中,却不敢再打折扣,甚至开始主动召集会议,研究如何能更快、更好地达到新要求。老李更是泡在了车间,跟着孙工和韩博,从头学起。

林凡知道,这只是漫长融合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真正的挑战,诸如更深层次的技术消化、市场开拓的压力、双方管理理念的进一步碰撞,都还在后面。他必须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稳住红星厂这艘刚刚更换了部分零件、驶向未知深水区的小船,既要敏锐地感知船体的每一次异常抖动,及时调整,又要顶住来自内部的不适和外部可能的风浪,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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