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室的热血与斗志暂时隔绝。林凡脸上的坚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苏晚晴那双含泪而决绝的眼睛,和《离婚协议书》上那五个刺黑的大字,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努力回想上一次全家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陪儿子林晓宇踢球是什么光景,却发现记忆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给了工人们一个“家”和希望,却可能即将失去自己的家。
“林厂?”秘书小张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您……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林凡猛地睁开眼,迅速将个人情绪压回心底深处。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戴上了属于“林厂长”的沉稳面具。“没事。金氏集团考察的接待方案准备好了吗?”
“初步方案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市里办公厅又来电话,再次‘提醒’我们,要抓住这次与金氏合作的‘历史性机遇’。”小张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凡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市里的“提醒”,无疑是在给金氏集团那苛刻的裁员条件施加压力。他一边大步走向办公室,一边沉声吩咐:“回复市里,红星厂上下高度重视此次考察,必将展现出我们最好的风貌和最具竞争力的潜力。同时,委婉但明确地再次强调,红星厂的工人,是厂子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可以随意削减的成本。”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林厂!”她看着林凡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这个男人,正在同时面对家庭和事业的两场巨大风暴。
回到办公室,林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着“逐日”项目的初步构想和金氏集团的资料。然而,手机的震动再次打断了他的工作。这一次,是儿子林晓宇班主任的来电。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接起:“王老师,您好,我是林晓宇的爸爸。”
“林先生,您好。”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晓宇今天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冲突,动手打了人。孩子情绪非常不稳定,问他什么也不说。您或者他妈妈,方便现在来学校一趟吗?”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晓宇虽然调皮,但性格开朗,绝不是会主动打人的孩子。“我马上到!”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厂,半小时后和供应部的会议……”小张急忙提醒。
“推迟!”林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家里有急事。”
当他驱车赶到学校,走进教师办公室时,看到儿子林晓宇孤零零地站在墙角,低着头,小拳头紧紧握着,肩膀微微耸动。另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被他母亲搂着,额头上有一小块红印,正在抽泣。
“爸!”看到林凡进来,林晓宇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却又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凡心中一痛,走过去,没有立刻责备,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晓宇,告诉爸爸,怎么回事?”
“他……他说你不要我和妈妈了!他说你要跟我们离婚!说我是没爸要的孩子!”林晓宇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我让他闭嘴!他不听!我就……我就打他了!”
林凡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愧疚的情绪席卷了他。大人的事情,最终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伤害到了孩子。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晓宇,是爸爸不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爸爸没有不要你和妈妈,永远不会。是爸爸最近太忙,忽略了你们。”
他转向那位胖男孩和他的母亲,语气诚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家长,非常抱歉,我儿子动手打人是他不对,我代他向您和孩子道歉。孩子的医疗费和后续检查,我们全部负责。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胖男孩,“同学,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听你爸爸妈妈说的?”
那胖男孩被林凡的气势吓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嗫嚅道:“是……是我听妈妈打电话时说的……说林晓宇他爸当了大厂长,就要换老婆了……”
那位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林凡的眼神冷了下来,但他没有继续与对方纠缠。他看向班主任:“王老师,事情起因已经很清楚了。我儿子打人不对,我们会严肃教育,并向对方道歉赔偿。但希望学校也能对传播不实言论、伤害同学的行为进行批评教育。孩子的世界,不应该被大人的流言蜚语污染。”
王老师连忙点头:“是是是,林先生,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林凡不再多言,牵着儿子的手,离开了办公室。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林晓宇紧紧抓着,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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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快到小区时,林晓宇才小声问:“爸,你和妈妈……真的会分开吗?”
林凡将车缓缓停在路边,转过身,无比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晓宇,爸爸不能骗你。爸爸和妈妈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是爸爸做得不够好。但是,爸爸正在努力,非常努力地想要解决这些问题,想要挽回我们的家。这需要时间,也可能……会很困难。但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和妈妈都永远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而是选择了坦诚。林晓宇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但父亲眼中的坚定和痛苦,让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嗯。爸爸,我相信你。”
把儿子送回家,安抚好他的情绪后,林凡站在家门口,却没有进去。他知道,苏晚晴就在里面。此刻的相见,只会是更激烈的冲突。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来理清头绪,找到解决问题的契机。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
“晚晴,我回来了,晓宇已经睡下。今天他在学校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是我让我们的家变成了别人议论的话题,让孩子承受了不该他承受的痛苦。我知道,现在说再多道歉都显得苍白。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请求你给我,也给我们这个家一点时间和空间。‘离婚’两个字太重,重到我们谁都无法轻易承受其后果。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因为一个重要项目住在厂里。这不是逃避,而是我需要一点距离来思考,如何既能扛起对红星厂的责任,又能履行对你和晓宇的义务。等我理清头绪,我们再心平气和地谈一次,好吗?无论如何,请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林凡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夜色深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家庭裂痕的苦涩与“逐日”项目开启的激昂,在他心中交织。他明白,他的人生,正站在一个无比艰难的十字路口。无论是为了厂里几千双期盼的眼睛,还是为了身后这个岌岌可危的小家,他都没有退缩的资格。
他启动汽车,调转方向,再次驶向红星造船厂。那里,有他必须迎接的挑战,也有他暂时可以栖身的、冰冷的办公室。
对他而言,这个寒冷的夜晚,家的温暖似乎遥不可及,而新的征途,却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