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刘福军带着他的三人谈判小组，顾不上调整时差，便直奔ks集团亚太总部所在的莱佛士坊。高楼林立的金融区彰显着这里的国际化与竞争压力，刘福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室内气氛如同新加坡的天气，时而阳光炽热，时而暴雨倾盆。
ks的团队专业得近乎冷酷。亚太区采购总监，那位名叫穆勒的德国人，脸上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
“刘先生，”穆勒用带着德式严谨口音的英语，开门见山，“我们必须明确指出，贵方提出的这个价格，低于我们的成本线。除非能在首期采购数量上做出更大承诺，否则我们很难向总部解释这次合作的商业合理性。”
刘福军早有准备，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穆勒先生，我们理解贵司的成本压力，也敬佩贵司对品质的坚持。但请相信，我们看重的不仅仅是这批密封件本身，更是与ks携手探索深海极限技术的可能性。‘逐日’项目的市场潜力是巨大的，我们提出的首期采购量，是基于当前研发阶段的现实评估。一旦项目成功，进入批量生产和市场推广阶段，后续的订单将是几何级数增长。我们希望ks能以战略眼光，看待我们之间的合作，这是一项对未来市场的投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技术总监卡尔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中闪烁着技术狂热光芒的老工程师，补充道：“而且，我相信贵司的技术专家已经评估过，我们红星自主研发的‘龙宫’控制系统，与贵司高性能密封件结合，所能产生的‘1+1＞2’的协同效应，其价值远远超出了单纯的部件采购。这难道不是ks一直追求的，通过技术融合创造新价值的理念吗？”
技术总监卡尔闻言，果然点了点头，他拿起手边的技术评估报告，用更快的语速说：“刘，你们的自适应压力补偿算法，在有限的硬件条件下，实现了令人惊叹的稳定性和响应速度。尤其是在模拟三千米水压骤变的测试中，表现出的容错和自恢复能力，展现了很高的工程智慧。我们很感兴趣，这套算法是如何在避免使用昂贵处理器的前提下做到的？”
技术层面的共鸣，为冰冷的商业谈判注入了一丝润滑剂。刘福军抓住机会，让随行的技术骨干与卡尔团队展开了更深入的交流。会议室的白板上很快画满了草图，双方工程师时而争论，时而点头。
然而，一回到商业条款，气氛再次紧绷。
“战略合作价格可以谈，但知识产权归属必须清晰。”穆勒毫不退让，“联合技术工作组产生的任何新专利，必须归属于ks。”
“这不可能，”刘福军断然拒绝，“穆勒先生，联合研发的基础是平等互利。基于我方控制系统衍生的任何改进专利，所有权应归红星所有，我们可以授予ks优先使用权。而双方共同投入资源研发的新技术，产权应共享。”
“这不符合ks的全球合作惯例。”
“但这是与红星合作的前提。”刘福军语气坚定，“‘逐日’的核心是我们的‘龙宫’系统，这是我们的底线。就像ks不会出让密封件核心材料的配方一样。”
谈判陷入了僵局。连续几个小时，双方在知识产权、支付方式、市场份额划分等条款上反复拉锯，几乎寸土必争。
休会间隙，刘福军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中略显疲惫的自己。他想起临行前林凡的话：“老刘，这场谈判，技术上是互有需求，商业上是互相试探，心理上是互相博弈。稳住，我们能赢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一个通向未来的桥头堡。”
回到谈判桌，刘福军调整了策略，他不再纠缠于单个条款，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蓝图。
“穆勒先生，卡尔博士，”他环视对方，“我们不妨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中国拥有广阔的深海资源和巨大的市场潜力。政府正在大力推进深海战略。红星厂作为国内领先的深海装备研发单位，是ks进入这片蓝海的最佳引路人。如果我们能达成合作，不仅仅是‘逐日’项目，未来在更广泛的海洋工程领域，ks的技术都能找到最落地的应用场景。我们可以共同起草一份《深海技术联合发展展望》，作为本次合作协议的附件，上报给双方的最高管理层，以及相关的中国政府部门。这，或许比单纯的专利归属，更能定义未来的格局。”
这番话，精准地触动了ks高层对亚太市场，特别是对中国市场的战略野心。穆勒和卡尔低声交换了意见，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经过数轮艰苦卓斡，甚至在最后一次谈判中连续鏖战了十四个小时，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合作协议。
……
消息传回国内，正值深夜。林凡在办公室里，接到刘福军越洋电话的汇报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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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走对了！不仅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密封件，更赢得了与国际巨头平等对话的资格和初步的技术认可。
他立刻指示刘福军，在新加坡就地签署合作备忘录，并以最快速度安排首批样品空运回国，测试团队24小时待命。
与此同时，借助与ks达成合作的这股强劲东风，林凡亲自出面，约见了“海科新材料”的王总和“精控动力”的李副总。
这一次，谈判的氛围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林凡坐在会议室主位，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平和的目光中自带一种笃定的力量。
“王总，李总，”他开门见山，语气干脆，“新加坡的消息，想必二位已经知道了。ks已经以战略合作价格，向我们提供首批测试密封件，并成立联合技术工作组。”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对面两人细微的表情变化——王总显得有些急切，李副总则目光闪烁。林凡继续说道：“这证明我们‘逐日’项目的技术路径和市场前景，是得到了国际顶尖机构背书的。之前因为一些外部干扰，我们的合作出现了一些波折，这个中缘由，我们都清楚，我也表示理解。”
他话锋一转，不再给对方揣摩和犹豫的时间：“但现在，障碍已经扫清。红星厂需要的是稳定、可靠、能并肩作战的合作伙伴，一起把‘逐日’这个蛋糕做大。我在这里可以向二位给出明确的承诺：只要贵司能保证质量、按时交付，未来‘逐日’平台及其所有衍生型号的相关部件采购，贵司将是我们最优先的合作伙伴。不止是订单，我们更可以探讨更深度的技术绑定，比如，针对下一阶段五千米甚至七千米的深潜目标，联合研发更适合极端环境的新材料、新的动力推进方案。”
林凡给出的，不仅是解渴的订单，更是一幅共同发展的未来蓝图，直接将他们拉上了红星厂的战车。
“海科”的王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堆满了笑容：“林总，瞧您说的！之前我们也是……也是有些身不由己。贵厂能有今天的发展，我们也是与有荣焉！没说的，合作，必须深度合作！”他当场就在之前拟定好的合作协议上签下了名字，生怕慢了一步。
“精控”的李副总则显得更为谨慎，但态度也已明确：“林总，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与红星厂合作，就是与未来合作。我回去后立刻召开董事会，将这份合作协议作为最高优先级议案推动，最晚明天下午，给您确切答复！请相信我们的诚意。”
供应链上的坚冰，在以ks合作为破局点后，开始迅速消融。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主动权，已经悄然回到了自己手中。
然而，就在林凡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全力扑在技术测试上时，省工信厅胡厅长的一个电话，如同一声警钟，再次将他拉回了风云诡谲的博弈场。
“林凡同志啊！”胡厅长的笑声透过电话传来，显得格外洪亮和热情，“听说你们最近和国际知名的ks集团达成了合作？这可是个大好事啊！为我们省的企业争了光，说明我们省企业的技术实力和管理水平，已经得到了国际市场的认可嘛！”
“厅长您过奖了，”林凡保持着客气，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只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打开了供应渠道而已。还要感谢厅里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
“哎，你就别跟我谦虚了！”胡厅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厅里对你们这个合作非常重视！这不，我们筹备已久的‘海洋工程装备产业协同创新联盟’，下周三就要召开第一次筹备会了。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你们红星厂完全可以作为标杆，把和ks这种国际巨头合作的成功经验，在联盟里分享一下嘛！也让其他兄弟单位学习学习，如何突破技术壁垒，如何与国际接轨，提升我们整个产业链的水平！”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话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联盟的成立，也能为你们和ks的后续合作，提供更广阔的平台和更多的政策支持嘛！省里甚至部里都会关注。你看，是不是就以‘核心示范项目’的身份，正式加入联盟，并在筹备会上做个重点发言？这可是展示你们红星厂的大好机会啊！”
橄榄枝再次递了过来，但这次，分量极重，上面还带着“政策”和“上级关注”的倒刺。省里显然敏锐地看到了红星厂与ks合作带来的政治资本和行业示范效应，急于将其纳入自己的体系内，打造成一颗耀眼的政绩明珠。
林凡握着话筒，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拒绝是不明智的，会彻底开罪胡厅长乃至省里。但贸然答应，红星厂就会从一艘自主航行的船，变成这艘“联盟”巨舰上的一个部件，届时技术路线、研发节奏、甚至国际合作的主导权，都可能受到掣肘。
“厅长，能得到厅里和联盟筹备组的如此看重，我们红星厂上下深感荣幸。”林凡斟酌着词句，语速平稳，“和ks的合作过程中，在技术沟通和商业谈判上，我们确实积累了一些不成熟的心得，如果对兄弟单位有借鉴意义，我们非常乐意在筹备会上做个分享。”
他先接下了“发言”这个相对容易的部分，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关于以‘核心示范项目’身份加入联盟……厅长，不瞒您说，这涉及到‘逐日’项目后续的技术路线规划、知识产权管理以及与国际伙伴的深度合作模式等诸多细节。我们还需要内部进行慎重的评估，并且，也必须与ks方面进行必要的沟通。毕竟，这种级别的国际合作，知识产权和商业机密的保护是对方的首要考量，也是合作的基础，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都需要避免。这一点，想必厅里也能理解。”
他再次使用了“拖”字诀，但理由更加充分、更加国际化，直接把ks这块“招牌”扛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胡厅长在权衡。随即，他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只是稍微淡了点温度：“理解，完全理解！和国际巨头打交道，谨慎点是应该的，保护知识产权也是大事。那这样，筹备会的发言，还请林凡同志务必精心准备，我可是很期待你的精彩分享。至于正式加入联盟的具体事宜，你们先内部研究，我们也趁这个时间，再完善一下联盟的章程和权益保障细节，争取找到一个既能保障你们的核心权益，又能促进全省产业协同发展的最佳方案。我们保持沟通！”
“好的，厅长，我们一定认真准备。谢谢厅长的理解和支持。”林凡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林凡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感觉像是刚从一个深潭（供应链危机）中挣扎出来，喘息未定，又即将被卷入一道更汹涌、更浑浊的激流（政治与利益的博弈）之中。省政府、国际企业、国内供应商、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各方势力交织，利益盘根错节。红星厂这艘船，想要在这片复杂的海域中破浪前行，抵达“逐日”的彼岸，不仅需要过硬的技术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更需要高超的智慧和精准的平衡能力。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项目进度图前，目光掠过已经解决的“特种密封件”障碍，落在用红色记号笔重点圈出的“第二阶段极限深度测试”标识上。无论外界的风云如何变幻，觥筹交错也好，唇枪舌剑也罢，最终能决定话语权的，能让所有声音安静下来的，还是项目本身铁一般的实际进展。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拿起内部电话，按下一个快捷键。
“喂，技术部王工吗？我是林凡。第二批模拟高压舱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吗？……好，把报告发我邮箱，我马上过来看。另外，通知测试组核心人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无论如何，夯实自身，永远是应对一切变局、破开一切迷障的根本。深潭已过，激流将至，他必须握紧手中的舵轮，盯紧前方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