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带着技术团队，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将ks提供的特种密封件安装到了“逐日”原型机上。
实验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没有了之前“降级测试”时的将就与妥协，这一次，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根管路的连接，都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执行。原型机静静地卧在测试平台上，仿佛一头被赋予了利爪和獠牙的深海巨兽，等待着首次真正的狩猎。
“各单元最后自检！”王海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动力单元正常！”
“控制系统自检通过！”
“压力模拟系统准备就绪！”
“数据采集系统运行正常！”
一连串清晰的汇报声传来。王海深吸一口气，看向站在观察窗外的林凡。林凡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信任。
“开始测试！第一阶段，目标深度，三千米模拟压力！”王海下达了指令。
巨大的高压水泵开始低沉地轰鸣，模拟舱内，无形的压力开始稳步攀升。控制室的大屏幕上，代表着压力的曲线平滑上升，各项性能参数在绿色安全区内稳稳跳动。
一千米，两千米，两千五百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就是在这个区间，国产耦合器和通用涂层开始出现疲态。但现在，配备了ks密封件和经过优化强化的“龙宫”系统，表现得出奇稳定。
“到达三千米设定压力！”操作员报告。
“保持压力，进行稳定性测试。机械臂，执行预设动作序列！”王海紧盯着屏幕。
机械臂在强大的水压下开始动作，比起“降级测试”时的滞涩和偶尔卡顿，此刻的动作显得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力量感。轨迹跟踪误差和重复定位精度的数据实时显示出来，不仅完全达到了设计指标，甚至在某些极端角度下还有所超出！
“漂亮！”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前辈用眼神制止，但前辈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王海没有放松：“加大难度！模拟三千米深度压力波动，频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压力曲线开始出现锯齿状的波动，这是模拟深海暗流和复杂压力环境。原型机微微震颤，但“龙宫”系统迅速响应，自适应压力补偿算法开始工作，各项核心参数依旧稳定。
“系统响应良好！鲁棒性表现超出预期！”负责监控系统的工程师声音带着兴奋。
观察窗外，林凡的拳头微微握紧。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这不是侥幸，不是妥协下的产物，这是硬碰硬的技术实力体现！
“第二阶段测试准备！”王海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目标深度，三千五百米！”
压力继续攀升。三千一百米，三千三百米，三千五百米！
这是“逐日”项目原设计的中期目标深度！到了这个深度，每增加一米，对材料和系统的考验都是几何级数的提升。
模拟舱内仿佛成了一个微缩的深海地狱，巨大的压力无孔不入。但ks的密封件展现了其价值，牢牢守护着关键接口，没有丝毫泄漏迹象。机械臂的动作虽然因为环境压力增大而稍显缓慢，但依然稳定受控。
“三千五百米压力保持稳定！系统各项参数正常！”
“机械臂完成所有规定动作！精度保持在允许范围内！”
控制室里，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连成一片，压抑了许久的兴奋和自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就连一向严肃的王海，也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在没有妥协、没有“降级”的情况下，他们成功抵达了原定的中期目标！
林凡推开控制室的门走了进去，掌声更加热烈。他走到王海身边，用力拍了拍这位得力干将的肩膀：“老王，干得漂亮！兄弟们，都辛苦了！”
“林厂，是咱们的系统争气，是ks的件儿确实过硬！”王海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但这颗聪明的‘大脑’，是你们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林凡肯定道，“没有‘龙宫’的精准控制和强大鲁棒性，再好的硬件也发挥不出极限性能。”
他看向大屏幕上依然在三千五百米压力下稳定运行的数据，沉声道：“这证明了我们当初的选择没错，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外部的合作可以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但解决‘好不好’、‘能不能极限发挥’的问题，终究要靠我们自己。”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技术员兴奋中带着疲惫的脸：“但是，大家先别急着庆祝。三千五百米，只是我们‘逐日’路上的一个驿站，不是终点。真正的极限，还在更深处。”
林凡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的人群稍微冷静下来，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更加炽烈。是的，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无比振奋人心的开始。他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而且能走得很好。
“王工，组织大家进行数据复盘，重点是三千五百米压力下的系统细微表现和潜在优化点。”林凡吩咐道，“同时，准备制定下一步，向四千米极限深度冲刺的测试方案。我们要趁热打铁！”
“明白！”王海立刻应下，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知道，林厂说得对，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就在实验室这边为初步胜利欢欣鼓舞，并准备向更高目标迈进时，刘福军那边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他直接打给了林凡的手机，语气带着一丝古怪：“林厂，省联盟筹备组那边又发来了正式邀请函，这次附带了修改后的联盟章程草案，特别强调了‘尊重成员单位知识产权独立性’和‘保障核心项目自主运营权’。”
林凡走到走廊，低声问：“你怎么看？”
“胡厅长这次是下了本钱了，章程里白纸黑字写明了保护条款，姿态放得很低。”刘福军分析道，“看来咱们上次的发言，还有和ks的合作，确实让他们看到了价值，也摸清了咱们的底线。他们是真怕咱们不进去，这面‘旗帜’立不起来。”
林凡沉吟片刻：“既然他们拿出了诚意，我们也不能一直端着。这样，你代表厂里，先去参加他们下一次的章程讨论会，态度可以积极一些，但核心条款必须咬死。特别是关于联合研发成果的归属和商业机密保护，一个字都不能让。”
“明白，唱红脸白脸我都熟。”刘福军笑道，“保证既给足他们面子，又不丢掉咱们的里子。”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窗外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厂区，心中思绪翻涌。技术的突破带来了底气，也让外部的博弈形势发生了变化。以前是别人拿捏他，现在，他开始有能力制定规则，至少是参与制定规则。
但这种“重视”同样是一把双刃剑。省里希望借红星厂的势头打造政绩工程，必然会要求更多的“配合”和“展示”。如何在这种“配合”中，保持“逐日”项目的纯粹性和技术节奏，将是一个新的挑战。
他回到办公室，摊开笔记本，在“乘胜追击”下面，又写下了四个字：保持定力。
技术高歌猛进，外部环境改善，但潜藏的暗流并未消失。金氏绝不会善罢甘休，省里的“关怀”也需小心应对。接下来的路，需要更清醒的头脑和更坚定的步伐。
第162章 暗流与火种
四千米极限深度测试的方案还在紧张制定中，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和更苛刻的模拟环境构建。技术部暂时进入了短暂的休整和数据深度分析期。
但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这天下午，林凡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他在部委里的那位老同学，周明。
电话那头，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林凡，说话方便吗？”
林凡心中一动，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方便，老周，你说。”
“我刚听到一个消息，金氏那边，陈明最近活动很频繁。”周明语速很快，“他找了不少人，主要在散布两个说法。”
“哦？”林凡眼神微冷，“他说什么？”
“第一，他说你们红星厂和ks的合作，本质上是‘用市场换技术’，是饮鸩止渴，最终会导致核心技术的流失，甚至影响国家深海战略安全。”周明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帽子扣得可不小。”
林凡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找角度。我们签的是平等互利的技术合作和采购协议，知识产权归属清晰，ks看中的是我们的控制系统和算法能力，何来技术流失？真是欲加之罪！”
“我知道，我知道。”周明安抚道，“但有些人就吃这一套，特别是对国际合作本就心存疑虑的保守派。第二点更恶心，他说你们那个‘龙宫’系统，所谓的自主创新，水分很大，其中关键的压力补偿算法，疑似……借鉴了国外某实验室几年前一篇未公开发表的论文思路。”
“放屁！”林凡罕见地爆了粗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龙宫’的每一行代码，都是王海带着团队日夜不停啃下来的！哪来的借鉴？他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冷静点，林凡。”周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污蔑。但陈明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择手段。他既然敢放出这个风，肯定准备了后手，说不定真能弄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你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技术资料的归档、研发过程的记录，一定要完备。关键时刻，这是最有力的反击武器。”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周明的意思，这是舆论战和信誉战的前奏。金氏在正面打压和商业竞争上暂时受挫，开始玩阴的了。
“老周，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林凡沉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咱们之间不说这个。你们现在风头正劲，多少人盯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周明又提醒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林凡放下电话，脸色阴沉。陈明这一手确实毒辣。第一个说法是挑拨离间，试图在上级和行业内制造对红星厂国际合作的不信任感；第二个说法则是直接攻击红星厂立足的根本——自主创新能力。一旦这种质疑被扩散开，即使最后澄清，也会对红星厂的声誉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害。
他立刻叫来了王海和刘福军，将周明透露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王海一听就炸了：“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林厂，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龙宫’系统绝对是我们原创！每一个模块，每一个算法，都有完整的开发日志和版本记录！他敢泼脏水，我就敢把原始记录拍在他脸上！”
这个技术狂人气得脸色通红，感觉比自己受了侮辱还难受。
刘福军则相对冷静，但眼神也锐利起来：“林厂，这是金氏的反扑。他们正面压不住我们，就开始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第一个说法，我们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和积极的沟通去澄清，展示我们合作的透明度和对核心技术的掌控力。关键是第二个，技术污蔑，这玩意传播快，澄清难，而且非常败坏路人缘。”
“老王，”林凡看向王海，“你立刻回去，组织最可靠的人手，将‘龙宫’系统，特别是压力补偿算法相关的所有研发文档、实验数据、代码提交记录，进行全面的整理和归档，做好电子和纸质双重备份。要确保在任何时候，都能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没问题！我亲自负责！”王海拍着胸脯，怒气冲冲地走了。
“老刘，”林凡又看向刘福军，“你负责对外。一方面，密切关注行业内的舆论动向，特别是那些和我们有竞争关系或者和金氏走得近的媒体、专家，看看他们有没有异动。另一方面，适当的时候，可以‘不经意’地向我们友好的合作伙伴，比如‘海科’、‘精控’，还有ks那边，透露一下我们近期在技术上取得的实质性突破，用事实说话，提前铺垫。”
“明白，主动释放积极信号，对冲可能的负面舆论。”刘福军点头，“要不要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做点正面宣传？”
“暂时不要。”林凡摇头，“现在主动宣传，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等他们出招，我们后发制人，用铁证一巴掌扇回去，效果更好。”
刘福军会意，也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凡一人。他走到墙边，看着“逐日”项目的进度图，目光落在“龙宫智能控制系统”那个核心模块上。这是红星厂的心血，也是他的逆鳞。陈明敢碰这里，那就触了他的底线。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保卫科吗？我是林凡。从今天起，技术部实验楼，特别是核心数据机房，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人员进出，必须严格登记和授权。对，执行吧。”
放下电话，林凡的眼神冰冷。技术的竞争，他欢迎，也自信。但这种盘外招，让他不齿，也绝不会退缩。
就在林凡严阵以待，准备应对金氏的阴招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红星厂。
来访者是“金盾涂层”那位之前一直避而不见的总经理，姓赵。这一次，他没有通过中间人，而是直接开车到了厂门口，要求见林凡。
林凡在办公室接待了他。这位赵总年纪五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总，冒昧来访，打扰了。”赵总客气地寒暄。
“赵总客气了，稀客。”林凡不动声色，请他坐下，吩咐秘书倒茶。
几句闲话过后，赵总切入正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林总，之前呢，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主要是我们内部管理上的一些问题，导致沟通不畅，没能及时响应贵厂的需求，实在是惭愧啊。”
林凡心中冷笑，什么内部管理问题，分明是怕得罪金氏。不过他面上依旧平和：“赵总言重了，商场之上，各有考量，可以理解。”
见林凡不接茬，赵总只好更进一步：“听说贵厂的‘逐日’项目进展顺利，连ks这样的国际巨头都伸出了橄榄枝，真是可喜可贺！我们‘金盾’虽然实力有限，但在特种涂层领域也耕耘多年，还是希望能有机会，为咱们国内自己的深海重器，贡献一份力量。”
他说得情真意切，但林凡明白，这是看到红星厂势头起来了，ks的合作带来了技术和品牌背书，国内供应链也开始松动，他坐不住了，怕彻底被排除出这个潜力巨大的供应链体系。
“赵总有心了。”林凡笑了笑，没有立刻表态，“‘逐日’项目对涂层的要求非常高，之前也是迫不得已才寻求国外解决方案。如果国内有企业能够满足要求，我们当然是优先考虑。”
他话没说死，留了个口子。毕竟，“金盾”在行业内确实有一定基础，多一个备选供应商不是坏事。但他也不会轻易松口，之前的临阵退缩，必须付出代价。
赵总听出了林凡话里的余地，连忙表态：“林总，请放心！我们最近集中技术力量，对原有产品进行了升级，性能指标已经有了显着提升！这是我们的最新测试数据，请您过目。”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恭敬地递到林凡面前。
林凡接过文件，随意翻看了一下，数据确实比之前漂亮了不少，但距离ks的标准还有差距。他知道，这是对方示好的姿态。
“数据看起来有进步。”林凡将文件放在桌上，看着赵总，“不过，赵总，合作讲究的是诚信和担当。红星厂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伙伴，而不是风向标。”
赵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保证：“林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之前确实是我们短视了。我在这里可以向您保证，只要红星厂给我们机会，无论面对任何压力，‘金盾’一定坚定不移地站在贵厂一边，保质保量完成供应任务！”
林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杯上升起的袅袅热气。
过了半晌，林凡才缓缓开口：“这样吧，赵总。你们的样品，我们可以收下，安排测试。如果性能真的能达到我们的要求，并且价格合理，后续一些非核心部件，或者对涂层要求稍低的模块，可以考虑合作。”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也给了对方一个希望。既展示了胸怀，也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赵总虽然没能拿到核心部件的供应承诺，但能重新搭上线，已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林总！多谢林总给机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总，林凡站在窗前，看着对方的车子离开厂区。
陈明在暗中放火，而这些曾经的“逃离者”又开始试图回头。这市场，就是这么现实。
但他很清楚，无论是应对明枪暗箭，还是接纳回头浪子，最终依靠的，都是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而这份价值，正来自于实验楼里那些默默无闻的技术人员，来自于那一行行代码，一次次测试，来自于不断向更深海域发起冲击的勇气和决心。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保持定力”旁边，又添了两个字：自强。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无惧风雨，才能吸引真正的伙伴，才能让所有的诋毁不攻自破。
四千米的深海，等待着他们去征服。而眼前的这些波澜，不过是征程上的些许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