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散布的谣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暂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但那一圈圈带着恶意的涟漪,却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扩散,试图渗透、侵蚀。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刘福军面色凝重地推开了林凡办公室的门,反手轻轻将门关严。
“林厂,风声确实起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刘福军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托了几个在行业内消息灵通的老朋友,私下打听了一圈。反馈回来的消息证实,在几个小范围的、看似私密的行业沙龙和内部交流会上,确实有人在有意无意地议论我们和ks的合作。话术和之前周明透露的差不多,但更隐蔽,多是暗示我们‘可能牺牲了长远利益’、‘用核心技术换了短期便利’,甚至有个别声音捕风捉影,说我们为了拿到ks的密封件,在知识产权上做了不为人知的重大让步。”
林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能锁定具体是哪些人在充当传声筒吗?”
“源头藏得很深。”刘福军摇了摇头,“活跃在前台传播这些言论的,多是一些在行业内影响力不大、但人脉颇广的边缘人物,或者是一些习惯于揣摩上意、见风使舵的家伙。他们不直接下结论,只是抛出‘疑虑’,引导别人去猜想。这种软刀子,钝刀子割肉,最难防备,也最容易在私下里形成对我们不利的共识。”
“关于‘龙宫’系统技术抄袭的那个说法呢?有动静吗?”林凡更关心这个直接攻击他们核心技术的点。
“这个暂时还没听到大规模传播的迹象。”刘福军沉吟道,“可能他们觉得技术话题门槛高,不如第一个说法通俗易懂、容易引发共鸣。但我估计,这只是他们的策略,要么在等待更好的时机突然抛出,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要么就是作为预备队,如果我们对第一个谣言反应激烈,他们就会立刻启动这个更恶毒的攻击。”
林凡点了点头,情况基本在他的预料之中。陈明这是典型的舆论战手法,先埋下怀疑的种子,利用人们的好奇心和不确定性让其慢慢发酵,潜移默化地影响舆论风向。
“我们之前的铺垫工作,效果怎么样?”林凡转而问起己方的应对。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已经巧妙地、以‘私下交流’、‘分享好消息’的名义,向‘海科’的王总和‘精控’的李副总等重点合作伙伴,透露了我们原型机在三千五百米模拟测试中成功的详细数据,特别是重点强调了‘龙宫’系统在极端压力波动下的超强稳定性和自适应表现。”刘福军脸上露出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他们的反应都很积极,尤其是‘海科’的王总,连着说了好几个‘没想到’,直言我们的技术进展超出了他的预期。据我侧面观察,他们现在对咱们的技术实力和项目前景,信心比之前足了很多。‘海科’前期派驻过来的工程师团队,现在和咱们的技术人员磨合得非常好,几乎成了我们项目组的一部分。”
“很好,稳住基本盘是关键。”林凡肯定道,随即做出新的指示,“既然对方已经开始散布疑虑,那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接招。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同样以非正式的方式,向一两家一直跟我们关系不错、注重事实核查的行业媒体‘透露’一下我们与ks合作的实质性进展。重点强调三点:第一,这是平等互利的商业和技术合作;第二,知识产权归属清晰,我们掌握绝对主动权;第三,合作已经对‘逐日’项目带来了肉眼可见的推动效果。不需要他们做大篇幅报道,发个简讯,或者在行业动态里提一笔就行。主要目的是在公开渠道留下一个正式记录,表明我们的合作是公开、透明、合规、有益的。”
“明白,占领舆论阵地,留下官方记录。我尽快去落实。”刘福军迅速记下要点,然后提起另一件事,“那……关于省里那个深海装备产业联盟的事情,我们怎么回应?筹备组又发来了修改后的章程草案。”
“胡厅长那边最近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林凡问。
“胡厅长本人没有直接来电,但他的秘书特意打了一次电话过来,语气非常客气,询问我们对新章程草案的意见,并且暗示,希望我们能尽快确认加入,他们的示范项目名单需要尽快确定上报。”刘福军说着,拿出带来的新版章程草案,指着几处用荧光笔标记的地方,“林厂,您看,这次修改,关于成员单位知识产权保护、项目自主决策权的条款,确实强化了很多,几乎把我们上次提出的核心关切点都涵盖进去了,措辞也很明确。看得出来,他们是真下了功夫,也确实很希望我们加入。”
“看来我们是掐准了他们的脉门了。”林凡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他们需要‘逐日’这个标杆项目来提升联盟的含金量和号召力。这样,你正式以公司名义给筹备组回函。首先,对章程修改表示高度认可和感谢,原则上同意以‘核心示范项目’身份加入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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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军点头,等着下文。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必须在回函中以书面附件的形式,单独、明确地强调一点:红星联合制造有限公司在加入联盟后,仍保持‘逐日’深海探测器的完全独立运营权和最终决策权。联盟的任何协调、服务或建议性意见,均不得干预、影响‘逐日’项目关键技术和工程节点的自主推进节奏。把这一条,作为我们正式加入的前提条件和底线,白纸黑字,写清楚,要对方盖章确认。”
“好!有了这份书面保障,我们进可借助联盟资源,退可保有完全自主,主动权就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了。”刘福军由衷佩服林凡的深谋远虑和谨慎,“我立刻去起草回函,准备好后请您过目签发。”
刘福军离开后,林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应对这些来自外部的人际纷扰、舆论暗箭和利益博弈,耗费的心神甚至超过处理复杂的技术难题。他内心深处渴望能一直沉浸在纯粹的技术世界里,但现实的残酷告诉他,作为一名肩负着整个企业命运和数百人期望的掌舵者,平衡内外、驾驭风浪,是他无法回避的必修课,甚至比攻克技术难关更为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径直走向技术部实验楼。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口蜜腹剑,只有对技术极致的追求和探索,那里才是红星厂真正的根基和希望火种所在。
实验楼内,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充满了各种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和仪器指示灯的闪烁。更换了ks高性能密封件的“逐日”原型机,正静静地卧在巨大的耐压测试舱内,进行着新一轮的高强度加压循环测试,为即将到来的四千米极限挑战积累数据、锤炼系统。王海正和几个核心骨干围在一台显示着复杂实时数据曲线的电脑屏幕前,激烈地讨论着。
“看这里,当外部模拟压力波动频率再增加百分之五左右,系统在这个环节的响应时间就已经非常接近我们设定的理论临界阈值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指着屏幕上某个剧烈跳动的曲线节点,语气带着担忧。
“接近临界点不代表系统会崩溃!”王海头发有些蓬乱,但眼神异常明亮,他用力一挥手,“恰恰相反!我们的‘龙宫’智能控制算法的精髓和先进性,正是在于能在临界状态附近,实现最优的效能平衡和快速自适应!你们仔细看这个随之产生的微小震荡,幅度被严格限制在安全范围内,而且整个系统只用了零点三秒不到,就自动调整控制参数,将波动完美平息下去。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的算法不仅敏锐,而且拥有极强的鲁棒性!”
“王工,我同意算法的先进性。”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工程师摸着下巴,提出更实际的考量,“但长期、频繁地处于这种临界状态边缘运行,对于硬件,特别是动作执行机构和传感器这些物理部件的疲劳寿命,会不会产生不可逆的负面影响?我们需要考虑工程应用的长期可靠性。”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这正是我们下一阶段优化迭代的重点方向之一。”王海赞许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我们需要利用这次测试数据,进一步精细调整这里的控制逻辑和参数,不是简单地追求极限性能,而是要找到在那个极端环境下,系统长期稳定运行和硬件寿命之间的最佳平衡点……哎,林厂,您来了!”
王海一抬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林凡,连忙打招呼。
“看你们讨论得这么投入,就没打扰。”林凡笑着走近,目光也投向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怎么样?四千米的预演模拟,还顺利吗?”
“正在啃硬骨头呢!”王海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解释道,“压力环境越接近极限,对控制系统每一个细节的要求就近乎苛刻。我们这是在自我加压,提前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在模拟环境中找出来,优化掉。确保真到了四千米测试的时候,万无一失!”
林凡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压力、温度、应力、系统状态的复杂数据流和不断更新的三维模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由衷的感慨。外面已是山雨欲来,暗流汹涌,各色人等着自己的算计。而这里,这群最可爱的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纯粹的世界,心无旁骛,眼中只有技术,心中只想着如何将手中的产品做到极致,如何突破那看似不可能的深海极限。这就是红星厂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应对一切风雨的最大底气。
“王工,之前让你重点准备的,关于‘龙宫’系统研发全过程的记录归档,做得怎么样了?”林凡关心地问起这件关乎反击能力的关键事项。
“放心吧,林厂!全都准备妥当了,滴水不漏!”王海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厚厚几大摞打印装订好的文档,又指了指一个贴着封条、连接着专用安全电脑的加密移动硬盘,“从最初我写在餐巾纸上的概念设计草图,到每一次哪怕再微小的代码提交记录、每一次失败的测试数据和成功后的分析报告,所有的原始资料,全在这里了!分门别类,索引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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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有些激动:“林厂,您是知道的,咱们搞技术的人,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动脑子、信口开河的污蔑!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当初为了解决一个诡异的边界条件bug,我们整个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是怎么在一次近乎争吵的头脑风暴中,灵光一现找到关键解决方案的详细会议记录!每一个思路的转变,每一个假设的验证,都有迹可循!谁敢再红口白牙地说我们抄袭、借鉴,老子就把这堆东西直接拍他脸上!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从这海量的、充满我们自己挣扎和思考痕迹的记录里,给我找出一个标点符号是‘借鉴’来的!”
王海的话语带着技术人才特有的那种耿直、执拗和对自身成果近乎偏执的珍视,同时也充满了对污蔑者的愤懑。但这番话,却让林凡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事实胜于雄辩,在如此铁一般完整、连续的证据链面前,任何别有用心的谣言,都将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好!太好了!有你们在,有这些铁证在,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林凡重重地拍了拍王海的肩膀,语气充满了信任和期许,“四千米,不仅仅是我们技术上的下一个里程碑,更是我们向所有关注者、支持者,以及那些躲在暗处的质疑者和诋毁者,发出的最有力、最响亮的宣言!抓紧时间准备,需要什么额外的资源,无论是设备、经费还是人手,直接跟我提,我来协调解决!”
“就等您这句话呢!”王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如同找到了知音,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现在急需几套精度更高、响应更快的微型压力传感器,用来校准和验证我们在极限压力下的流体动力学模型,现在的传感器精度在临界点附近有点不够看;另外,大型模拟测试舱的主动冷却系统,在模拟四千米环境长时间运行时,散热效率有点跟不上,导致舱内温度累积,影响测试准确性,这套系统必须尽快升级;还有……”
林凡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或者追问一两个细节。他清楚地知道,投入在这里的每一分资源,都是在夯实红星厂安身立命的最坚实基础,都是在为那决定性的深海一跃积蓄力量,这笔投资,无论付出多少都值得。
就在林凡和王海等人沉浸在对技术细节的深入探讨中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林凡掏出手机一看,是刘福军打来的。他对着王海等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林厂,”刘福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惕,“刚刚收到一份正式的采访公函,来自一家叫做《科技前沿线》的媒体。他们提出希望对我们进行一次深度专访,重点是了解‘逐日’项目的技术突破历程,特别是想要深入挖掘‘龙宫’系统的自主创新研发故事。”
林凡眼神瞬间一凝,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科技前沿线》?这家媒体我之前没什么印象,他们的背景和近期动向,你查了吗?”
“第一时间就查了。”刘福军的语气愈发凝重,“这家媒体平时在行业内知名度不高,报道不温不火,偏向于学术和技术探讨。但我们的渠道反馈回来一个关键信息:大概在十天前,这家媒体的副总编,私下里和金氏控股旗下的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项目经理,有过一次接触。时间点,非常微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厂,我高度怀疑,这很可能就是陈明准备的所谓‘后手’。他们可能是想通过这次看似正规、深入的采访,来套取我们关于技术细节的一些说法,或者试图引导我们的表述,然后利用媒体擅长的剪辑和解读,断章取义,制造出一些看似‘合理’的质疑点,为他们后续可能发起的、更猛烈的技术污蔑攻势,提前准备所谓的‘佐证’和‘弹药’。”
林凡沉默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他对着电话,清晰地下达指令:“正式回复《科技前沿线》,就说我们红星厂一向秉持开放态度,欢迎所有客观、公正、基于事实的媒体报道。采访,我们可以接受。”
“明白。那……我们这边,派谁出面接待比较合适?技术层面是不是让王工他们……”刘福军请示道。
“不,”林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次采访,我亲自出面接待。既然对方很可能是冲着我,冲着我们红星厂的管理层和项目决策来的,那我这个厂长,没有理由退缩。正好,我也想让某些躲在幕后的人,亲耳听一听,我们红星厂敢于向深海进发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安排下去,按照最高规格准备这次采访,同时,做好万全的备案工作。”
挂断电话,林凡抬眼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隐隐有雷声传来。山雨,终于要来了。而他,和整个红星厂,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雨的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