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电脑屏幕上“深蓝探索者”号的复杂参数。这通未知号码的来电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略微皱眉，拿起听筒：“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口音但相当清晰的英语男声，语调沉稳：“是林凡先生吗？”
“我是林凡。请问您是？”林凡保持着警惕，目光依然扫过屏幕上那艘挪威船只的先进装备列表。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陌生来电都值得小心。
“林先生，您好。请原谅我的冒昧来电。”对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我是安德烈·伊万诺夫，来自俄罗斯希尔绍夫海洋研究所。我通过一些学术渠道得知，贵公司正在进行的‘龙宫’项目，可能在深海液压系统方面遇到了一些……高频振动的挑战？尤其是在万米级压力循环工况下。”
林凡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这个问题是王海团队最近才在内部高压模拟测试中发现的瓶颈，属于高度机密的技术细节，外界根本不可能知晓！而且对方描述得如此精准，直指要害！
“伊万诺夫博士，”林凡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这属于我们项目的核心研发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善意的笑声，似乎预料到了林凡的反应：“请别误会，林先生。我们没有恶意，也并非窥探商业机密。事实上，我的研究团队，在过去三年里，一直致力于解决完全相同的问题——为我们为俄罗斯科学院开发的新一代全海深自主式水下航行器（auv）的机械臂液压系统寻找解决方案。我们开发了一种基于改性碳纳米管和特殊弹性体复合的新型阻尼材料，实验室数据和初步的勘察加海沟海试结果都非常令人鼓舞。”
林凡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王海不久前兴奋地提到的那篇论文，以及论文里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数据图表。难道……
“伊万诺夫博士，”林凡试探着问道，语气缓和了一些，“您是否在半年前，在《先进材料科学与工程》上发表过一篇关于……‘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在极端压力下的动态阻尼性能’的论文？”
“是的，正是那篇。”伊万诺夫肯定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遇到知音的愉悦，“看来林先生的技术团队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工作。这很好，说明我们是真正的同行，面临着同样的深海极限挑战。”
林凡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并未完全放松。一个俄罗斯的顶尖国家级海洋研究所，主动联系一个中国的民营企业，提供关键技术解决方案？这听起来太过顺利，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伊万诺夫博士，非常感谢您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思路。不过，请原谅我的直接，”林凡决定开门见山，“您今天联系我们的具体目的是什么？或者说，希尔绍夫研究所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合作，林先生。纯粹的技术合作与共赢。”伊万诺夫的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我们通过可靠的渠道了解到，‘龙宫’是一个设计目标远大、极具潜力的万米级无人作业系统。而我们的材料，经过迭代，恰好能解决你们当前最棘手的高频振动与空化腐蚀问题之一。我们愿意提供足够数量的、符合你们系统规格的样品，供你们进行全面的测试验证。如果效果理想，我们可以探讨更深度的技术授权或者针对特定应用的联合开发。”
“条件呢？”林凡直接问道。他深知，在高科技领域，尤其是在涉及潜在竞争对手之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伊万诺夫似乎很欣赏林凡的直接，条理清晰地回答：“条件很简单，也绝对公平。第一，如果‘龙宫’项目后续海试成功，并且正式报告中确认使用了我们的材料解决方案，我们需要在相关的技术报告或公开论文中，作为关键材料供应商与合作方被提及。这关乎我们研究所的学术声誉和后续项目申请。第二，我们希望获得‘龙宫’系统在真实海试中，关于该材料在实际万米环境下的性能表现的部分非核心数据，这仅限于材料本身的应用反馈，用于我们后续的研究优化，不涉及你们的任何系统设计机密。第三，未来在北极或特定寒带深海探测领域，我们有优先合作谈判权。”
林凡快速在脑中盘算着这些条件。这些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公道和克制。对方看重的是学术声誉、宝贵的极端环境验证数据以及未来的市场合作机会，并没有要求核心技术的转移或项目股权，姿态放得很低。
“我需要和我的技术团队评估一下您提出的合作框架。”林凡没有立刻答应，这是必要的流程，“另外，伊万诺夫博士，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的好奇，您是如何如此精准地了解到我们遇到的具体技术难题，甚至知道我们正在寻求解决方案的时机？”
伊万诺夫笑了笑，这次带着一丝科学家之间心照不宣的狡黠：“林先生，科学是无国界的，但科学家有自己的、跨越国界的交流圈子。翰森教授，是我们研究所的长期国际顾问，也是我的老朋友。他前些天与我进行学术交流时，提到你们正在为‘龙宫’寻找一些前沿的解决方案，并且特别提到了我那篇论文可能对你们有启发。至于具体是哪个问题……优秀的工程师在阅读论文时，自然会联想到自己正在攻克的难关，并试图寻找答案，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我们只是基于卡尔的提示和逻辑推断，做了一个技术上的‘猜测’，并愿意为此提供一个可能的答案。”
原来是卡尔教授在中间牵线！林凡恍然大悟，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这确实是那位热心肠且眼光独到的德国老教授会做的事情——在尊重保密的前提下，为真正有潜力的项目搭建合作的桥梁。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坦诚，伊万诺夫博士，也请务必代我感谢卡尔教授的帮助。”林凡的语气变得真诚而热情，“请您将您的具体联系方式和更详细的材料技术参数表发到我的邮箱。我会立刻让我们的总工程师王海与您直接进行技术对接，他会是我们这个合作项目的具体负责人。”
“非常好。期待与你们的技术团队交流。再见，林先生。”
“再见，博士。”
挂了电话，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肩头的压力减轻了不少。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堪称雪中送炭的转折！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王海实验室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那边传来王海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然还在熬夜攻关：“头儿？有什么新情况？”
“老王！你绝对猜不到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林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谁啊？能让您这么高兴……难道是专家组改主意了？”王海疑惑地问。
“比那更好！是你之前找到的那篇关于碳纳米管复合材料论文的作者，俄罗斯希尔绍夫海洋研究所的安德烈·伊万诺夫博士本人！”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王海难以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他猛地站了起来，“他……他怎么会……他说了什么？”
“他们愿意直接提供样品给我们测试，甚至探讨更深度的技术合作！”林凡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核心信息，“他们准确地点出了我们高频振动的问题，而且他们的材料就是针对这个难题开发的！你立刻准备一下，把我们的具体技术参数、接口要求和测试标准详细整理出来，我马上把他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你。你们直接进行技术对接！”
“太好了！这简直是……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不，是遇到了五星级酒店的羽绒枕！”王海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连日来的焦虑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我马上弄！立刻！头儿，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别瞎说，是卡尔教授帮我们牵的线，也是你们团队前期工作扎实，找到了那篇关键论文。”林凡冷静地纠正道，但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现在别高兴得太早，赶紧行动起来，验证样品性能是关键！我要尽快看到测试数据！”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联系伊万诺夫博士！”王海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放下电话，林凡感到一阵久违的振奋。技术道路上最棘手的障碍之一，竟然以这种方式看到了突破的曙光。这个意外的助力，让他对应对陈明接下来的明枪暗箭，以及即将到来的专家组考察，更多了几分底气和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深蓝探索者”号的资料和旁边那份尚未完成的、提交给国家专家组的补充技术说明上。多条战线，必须齐头并进，任何一环都不能放松。
与此同时，在金氏集团总部大楼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装修极尽奢华的顶层办公室里，陈明也正听着心腹助理的汇报，脸色却不那么好看。
“陈总，‘北极星’勘探公司那边的回复……很官方，也很含糊。”助理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他们说会基于商业原则和客户资质对所有合作意向进行评估，但目前阶段，不便透露更多与潜在客户的合作细节。语气很客气，但……等于什么都没说。”
陈明冷哼了一声，将手中把玩的那支昂贵雪茄重重地放在红木办公桌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这些挪威佬，倒是滑头得很。看来光是让行业协会的朋友打个招呼，分量还不够啊。他们是打定了主意待价而沽，或者……是真看上了红星厂那点技术潜力？”
他语气中的不满显而易见。助理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另外，”助理赶紧汇报下一条信息，试图转移话题，“我们收到内部消息，红星厂那边，以王海为首的技术团队，最近像是在疯了一样到处寻找一种什么新型高分子复合材料，具体用途还不明确，但看起来非常急切，联系了好几家国内外高校和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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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材料？”陈明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点，“看来他们的‘龙宫’也不是宣传的那么完美无缺嘛，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技术瓶颈。想办法查清楚，他们在找什么材料？具体用在哪个部分？有什么用？如果能在这个环节给他们添点堵，或者……我们能抢先一步，那是最好不过。”
“是，陈总，我立刻安排人去查。”助理连忙记下。
“还有，最重要的，”陈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盯着助理，“我们自己的‘海探三号’，还有联系的那帮‘海上朋友’，都安排好了吗？那个船长老疤，靠不靠得住？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都安排妥了，陈总。”助理也压低声音回应，“‘海探三号’已经以海洋科研的名义报备了航线。船长老疤是这一行的老手，在海上混了十几年，懂规矩，也知道分寸。他们会严格按照我们设定的计划行事，制造一起看起来完全像是意外的小规模‘摩擦’或者‘设备干扰’，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也不会真的搞出大事端。”
“嗯。”陈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算计得逞的笑容，他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在鼻尖轻轻嗅着，“林凡啊林凡，你以为找到条挪威的先进母船，就能高枕无忧了？呵呵，真正的较量，从来就不只是在技术报告和会议室里。深海……那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讲规矩的地方。意外，总是难免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助理可以出去了。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昂贵的空调系统发出极其微弱的运行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陈明站起身，再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都市，眼神深邃而冰冷。
他绝不允许林凡和他的红星厂，就这么轻易地爬上来，威胁到金氏集团在深海装备领域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地位和市场份额。无论要动用明面上的资源，还是暗地里的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深海领域的蛋糕就这么大，多一个人上桌，就意味着其他人要少吃一口。这个道理，他陈明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