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红星造船厂却亮如白昼，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每一盏灯都是它紧绷的神经。明天，将是决定“龙宫”项目命运的日子国家专家组的最终考察。
厂区主干道被冲洗得能照出路灯的影子，关键车间和实验室里，工具、设备摆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最大的总装车间中央，“龙宫”一号机静静地伫立在警戒线内，数盏大功率射灯打在它流线型的耐压壳体上，反射出冷冽而充满力量感的金属光泽。那些裸露的接口和精密传感器，在光线下勾勒出工业艺术的极致美感。
林凡、王海、刘福军三人刚结束最后一次模拟答辩，正进行着最后的巡查。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老刘，答辩会议室再确认一遍。”林凡开口，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投影仪切换流畅度，特别是那个动态结构演示，绝对不能卡顿。备用设备呢？”
“林工你放心，”刘福军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投影和音响都反复试了五遍以上，比我自己家电视还熟。备用设备就在隔壁，线路都接好了，秒切换！会议室空调也调好了，不冷不热，保证专家们坐得住。”
林凡点点头，目光投向王海。
王海眼里的血丝比白天更重了些，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亢奋而专注。“技术资料库全部就位，报告、图纸、专利、测试数据，分门别类，做了三套索引。专家组随便问，我们保证三分钟内把原件送到他们面前。”他顿了顿，看向中央的“龙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龙宫’本身状态稳定，静态展示万无一失。就是……就是那碳纳米管材料的最后改装，时间实在太紧，来不及完成，动态下潜演示恐怕……”
林凡走到“龙宫”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壳体，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静态展示足够了。我们的底气是真实的数据和过硬的技术，不是华而不实的表演。专家们都是明白人，糊弄不了，我们也从没想过糊弄。”
他环顾两位并肩作战的伙伴，语气坚定：“明天，把我们最好的、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就够了。”
王海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团队无数心血的庞然大物，喃喃低语：“明天，就看你的了，老伙计。”
“也是看我们的。”林凡纠正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它不会说话，需要我们替它说出来。”
就在这时，林凡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收到新邮件。他拿出来一看，发件人是“北极星”的汉森先生。
“是汉森的邮件。”林凡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期待。
王海和刘福军立刻凑了过来。林凡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是正式的合同草案和报价单！”刘福军眼尖，看到了关键内容。
“还有这个！”王海指着下面一份带有“北极星”航运公司电子公章的pdf文件，“船舶能力评估说明！盖了章的！”
林凡迅速扫过报价，数字在他预期的上限，但并非不能接受。他重点点开那份评估说明，里面详细列举了“深蓝探索者”号拥有的世界顶级深海作业设备、多次执行重大深海任务的成功经验以及持有专业认证的船员团队，文件最后明确肯定了该船完全具备支持万米级载人深潜器作业的能力。
“好消息！”林凡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放松的笑容，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位同伴，“ tig 完美！有了这份来自国际顶级航运公司的官方评估，我看谁还能在‘母船’问题上对我们指手画脚！”
“太好了！”刘福军长长舒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这下腰杆子硬了！看那些嚼舌根的还能说什么！”
王海更是用力挥了下拳头，咧嘴笑道：“嘿！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老天爷都站我们这边！”
“不是老天爷，”林凡收起手机，目光锐利，“是我们自己的努力和‘龙宫’的潜力，赢得了合作伙伴的尊重。这是我们应得的机会。”他看向刘福军，“老刘，合同草案你马上转发给法务团队，让他们连夜把关键条款，特别是责任划分、付款节点和违约条款给我吃透。专家组考察一结束，我们立刻启动和‘北极星’的正式谈判。”
“明白！我马上安排！”刘福军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联络。
巡查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林凡停下脚步，对王海和刘福军说：“你们俩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必须精神抖擞。这里我再看看。”
王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林工，你也别熬太晚。”
“我知道，再看一遍流程就回。”
送走两人，林凡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依然挺拔的身影。
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将明天考察的每一个环节，从专家入场、现场参观、静态展示到答辩会议，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再走一遍。他模拟着专家可能会提出的各种尖锐问题关于技术瓶颈、关于成本控制、关于安全性、关于选择外籍母船的争议，以及如何用最有力、最坦诚的方式回应。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银般铺洒在寂静的厂区。明天，这里将迎来决定性的时刻。一股微小的紧张感像细藤般悄然缠绕上心头，但他深吸一口气，便将那点涟漪压了下去，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
他准备好了。
同一片清冷的月光，也照进了市中心金氏集团大厦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这里灯火通明，与红星厂的务实忙碌不同，弥漫着一种算计的冷意。
陈明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纯金钢笔。他对着桌上的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都安排妥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陈总放心，稿子已经发给那几家和我们关系最铁的自媒体和大v了，钱也到位了。明天一早，准时发出来。保证在专家组踏进红星厂之前，就能让‘某些项目过度依赖外国技术、缺乏自主核心能力’的论调在网上先热起来。”
“嗯。”陈明鼻子里哼了一声，“注意分寸，别搞得像刻意抹黑，要站在‘关心国家技术安全’的角度，懂吗？”
“懂，懂！我们找了几个‘业内专家’匿名点评，看起来绝对客观公正！”
“很好。”陈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另一件事呢？”
“老疤那边也确认了，他们的船一直在预定海域待命，船上按您的要求准备了‘好东西’，随时可以出动。只等您的指令。”
陈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他们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是！”
挂断电话，陈明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财富与权力的轮廓。他端起放在窗台酒杯，里面琥珀色的烈酒在灯光下荡漾。
“林凡，”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举了举杯，仿佛在隔空敬酒，“你以为拿到专家组的认可就高枕无忧了？明天，我会给你准备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扭曲而兴奋的快感。这场较量，他越来越享受其中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红星造船厂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凡，将如何陷入他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