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仪器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和声纳规律的“嘀嗒”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索尔船长粗壮的手指紧紧按在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像是焊死在了声纳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不明水下目标的光点,正以一种稳定得令人心悸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向“深蓝探索者”号靠近。
“距离四海里,速度十五节,深度维持在一百米左右。”声纳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反射特征很模糊,不像大型潜艇的典型信号,但这速度……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科研探测器或者海洋生物。”
“尝试用所有国际通用水下通讯频道呼叫,询问对方身份和意图。”林凡站在索尔船长身侧,声音沉稳,但眼神锐利如鹰。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沟通机会,哪怕希望渺茫。
通讯官快速操作着设备,一阵阵加密的识别讯号被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几分钟后,他无奈地抬起头:“林总,船长,所有频段都试过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对方……完全沉默。”
“保持最高警戒等级,启动一级水下防御预案。”林凡不再犹豫,果断下令,“所有非必要外部设备收回。通知‘龙宫’项目部以及核心实验室,进入应急待命状态,确保所有关键数据和样本安全。”
“明白!”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驾驶室外,雷队长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通往上层甲板的门口,他对着耳麦低声下达着指令。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控制住各个要害通道。甲板上,更多的队员依托雷达基座、吊臂等掩体,架设好了观测设备和高强度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愈发昏暗的海面。整艘“深蓝探索者”号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一艘先进的科考船,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海上堡垒。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声纳屏幕上的光点,如同死神冰冷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三海里、两海里、一海里……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大多数反舰武器的有效射程。驾驶室内,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脏跳动的咚咚声仿佛在耳边擂响。
“目标减速了!”声纳员突然拔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惊讶。
屏幕上,代表目标速度的数值开始跳动下降。
“深度也在变化,正在上浮!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它要上来了!”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即将浮出水面!方位,左舷八百米区域!”索尔船长立刻抓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洪亮地通告全船,“光学观测设备对准目标区域!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舷外的海面上。夕阳的余晖将那片海域染成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波浪起伏,暂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几分钟后,在预定区域的海面上,一团暗影悄然破开水面,带起一片白色的浪花。一个深灰色、流线型、如同放大版鱼雷的物体缓缓浮现出来。它长约七八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焊缝或铆钉,展现出极高的工业设计水准。顶部,一个球形的光学传感器和几根不同用途的天线静静矗立,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高性能无人潜航器(uuv)!”一个声音在林凡身后响起。王海不知何时也赶到了驾驶室,他扶了扶眼镜,语气肯定,“看这造型和集成度,绝不是民用市场能见到的货色。要么是顶尖军用型号,要么就是某些势力投入重金打造的特种装备。”
无人潜航器?不是预想中的潜艇,也不是潜水的蛙人。这个答案让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
“能看出是哪国的吗?或者哪个公司的?”林凡追问。
索尔船长已经举起了高倍望远镜,仔细扫描着那个沉默的造物,几秒后他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标识、编号或者国旗。设计非常简洁,几乎抹去了一切可追溯的特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那艘无人潜航器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顶部的传感器阵列微微调整着角度,无声地收集着“深蓝探索者”号的一切信息——它的外形、电磁频谱特征、甚至可能包括甲板上人员活动的影像。
“它在扫描我们,”王海的语气带着专业性的判断,“记录我们的声纹特征,分析我们的通讯信号频率和模式。这是在建立我们的‘身份档案’。”
“妈的,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刘福军大副急匆匆地走进驾驶室,刚好听到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句,“咱们有没有办法干扰它?或者把它赶走?”
雷队长眉头紧锁,接过话头:“我们的电子对抗设备主要是为了防御和保密侦查,主动的大功率干扰能力有限。而且,在无法确定对方归属和真正意图的情况下,贸然采取攻击性行动,可能会被对方视为挑衅,甚至为我们招致更猛烈的反击。”
道理大家都懂,但这种赤裸裸的、被当成标本一样观察的感觉,让驾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憋屈和愤怒。对方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小偷,不仅摸到了家门口,还堂而皇之地透过窗户向里张望,而你却因为顾忌打碎玻璃而不敢轻易动手。
“看来,这是攻心为上。”林凡盯着那个灰色的幽灵,冷冷地说道,“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我们施加心理压力。或者……是在为船上的某些动作打掩护。”
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尚未揪出的内鬼。这艘uuv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它吸引了船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正是内部人员活动,传递信息或者进行破坏的最佳时机。
“雷队长!”林凡猛地转头,“内部监控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外面吸引的时候!”
“放心,林总!”雷队长重重点头,按着耳麦低声确认了几句,然后汇报,“重点区域的监控一直在持续,便衣队员也在生活区和关键岗位巡逻。只要他有异动,我们就有机会。”
就在此时,那艘静止的无人潜航器顶部的天线突然快速转动了一下,似乎接收到了某个来自远方的指令。随即,它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缓缓调转方向,艇身微微前倾,平静地滑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后,便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海面之下。声纳屏幕上的光点也随之快速移动,迅速远离,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的边缘。
它走了。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驾驶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秒钟,随后才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但紧张的气氛并未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疑云。
“这就……跑了?”刘福军眨巴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跑来看了我们半天,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
“是示威,也是警告。”索尔船长沉吟着,脸色凝重,“它在向我们展示它的存在,以及它来去自如的能力。”
“更准确地说,是宣示存在感。”林凡的目光依旧投向uuv消失的海面,语气深远,“他们在明确地告诉我们,‘我们一直在看着你们,我们能轻易地靠近你们,甚至……我们拥有随时可以做更多事情的能力’。”
这次短暂而诡异的对峙,虽然没有发生直接的武器交火,但传递出的信息却比一次单纯的骚扰要严重得多。它表明,对手不仅拥有先进的技术装备,而且其行为模式更加大胆和具有压迫性。之前的破坏行动失败后,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从隐秘的破坏转向了更具威慑力的监视和心理施压。
“立刻加强舰船周围的反侦察声纳浮标阵列密度,升级主动声纳扫描频率,但注意不要主动挑衅。”林凡迅速对索尔船长和雷队长下达指令,“另外,这次事件的所有细节,包括uuv的高清影像、声纳特征记录、电磁信号记录,全部加密,第一时间传回国内总部。我们需要最高级别的技术分析,搞清楚这玩意儿的来路,以及它背后势力真正的意图。”
“是!”
危机暂时解除,但无形的压力如同此刻降临的夜幕,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清楚,麻烦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林凡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他需要安静地思考。无人潜航器的出现,几乎完美地印证了钱院士关于“背后存在庞大阴影”的判断。这个对手的能量、技术水平和决绝程度,都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那么,船上的那个内鬼,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否像一颗活动的眼睛,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着“深蓝探索者”号的实时位置和动态?这次uuv的精准抵达和“观摩”,是否与他之前试图窃取结构评估报告的行为存在直接关联?
线索似乎变多了,但它们彼此缠绕,像一团乱麻,反而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
他打开内部加密通讯频道,接通了王海。
“王工,我们之前的‘诱饵计划’暂时中止。对方搞了这么一出,很可能已经提高了警惕,或者有了新的计划。我们以静制动,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好的,林总。”王海的声音带着熬夜工作的疲惫,但似乎也松了口气,“正好,真实的结构评估报告也进入了最后收尾阶段。初步结果……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好。新型纳米复合材料与旧船体的融合度极高,修复区域的强度冗余,恐怕不止我们之前预估的百分之五,可能达到百分之八甚至更高。”
这算是在重重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难得的光亮。船体的坚固,是应对一切挑战的基础。
“辛苦了,尽快完成最终报告,确保数据万无一失。”林凡叮嘱道。
结束通话,林凡走到舷窗边。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海天界限,只有船上的灯光在墨色的海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远处的黑暗深邃无边,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和致命的獠牙。
内有隐患未除,外有强敌环伺,而万米深潜的终极挑战日期一天天逼近。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林凡的眼神却在黑暗中越发锐利和坚定。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勾勒的不仅仅是接下来的技术方案优化细节,更包括应对当前复杂局面的整体策略。他需要将船上所有的力量——科研团队的技术自信、安保队伍的专业素养、船员们的坚韧意志,甚至包括对那个内鬼的警惕和利用——全部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有效的防御和反击体系。
这场较量,早已不再局限于技术的竞争,已经演变成一场涉及技术、心理、情报和意志的综合实力对抗。
“你们越是急于展示肌肉,就越是证明我们摸到了你们的痛处,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林凡低声自语,笔尖在“万米深潜”四个字上重重一顿,“龙宫,我们非去不可!”
……
与此同时,在生活区下一层,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角落。那个隐藏的身影借着通风管道口微弱的光亮,看完了个人终端上一条刚刚自动销毁的加密信息。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个符号和一个时间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心脏却跳得厉害。无人潜航器的出现和离开,让他也感到十分意外,甚至有一丝不安。那东西太高调了,完全不符合他接到的“低调潜伏,伺机而动”的初始指令。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棋盘上一枚比较靠前的小卒,而下棋的人之间的博弈层级和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和理解范围。
“不能再慢悠悠地等了……”他喃喃自语,手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湿。上面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形势发生了变化,催促他尽快拿出“有价值”的东西。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果断。只有拿到足够分量的情报,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才能……在可能的风暴中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安全保障。
船上的迷雾,随着这艘幽灵般的uuv到来,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信任与猜忌,忠诚与背叛,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汪洋之上,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