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无形大网,悄然笼罩在“深蓝探索者”号上空,每一个绳结都带着诱饵和倒钩。
雷队长的行动效率极高。他手下的几个“大嘴巴”但背景干净的队员,在餐厅、在健身房,甚至是在洗手间里,“不经意”地抱怨和交谈,成了消息扩散的最佳渠道。
“听说了吗?王总工那边顶住压力,把最终报告搞出来了!”
“真的?这么快?不是说要再核对几天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上头催得急吧,外面那玩意儿晃来晃去的,谁心里不毛?说是存在他办公室的独立服务器了,就等林总最后拍板,估计很快就要上传了。”
“唉,希望能一切顺利吧,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类似的对话,在半天之内,就在船员中悄然流传开来。消息巧妙地包裹在“万米挑战可能因外部情况提前”的紧迫性中,显得合情合理,难以怀疑。
与此同时,驾驶室那边,索尔船长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过度关注”。他增加了对那片可疑海域的声纳主动扫描频次,刺耳的“乒”声透过船体隐约可闻。偶尔,庞大的科考船还会做出一些小幅度的、看似规避性的机动动作,引起一阵轻微的晃动。
“船长,还需要继续扫描吗?能量消耗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五。”大副看着控制台的数据,低声询问。
索尔船长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主屏幕上的声纳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驾驶室里的人听清:“扫!给我盯死了!那鬼东西神出鬼没,绝对不能让它钻了空子!我们的‘宝贝’在下面,出一点差错,我们都担待不起!” 这番表演,落在潜在的观察者眼里,自然解读为“深蓝探索者”号的指挥层正因外部威胁而分散了大量精力,甚至有些神经质。
刘福军主任组织的集体活动也热火朝天地搞了起来。晚饭后,餐厅被临时改造成了电影院,放映一部音效震耳欲聋、打斗场面火爆的星际战争片。激昂的配乐和人群随着剧情发出的惊呼、赞叹,有效地制造了热闹的氛围,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普通船员的紧张情绪,同时也成功地制造了人员流动和注意力分散的效果。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林凡预设的剧本上演,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然而,时间在沉寂中缓慢爬行。一天,两天……监控屏幕前,预期中那条应该迫不及待咬钩的“鱼儿”,却始终不见踪影。
王海办公室附近,那些伪装成烟雾探测器、通风口格栅的隐蔽摄像头,记录下的只有王海本人进出时那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疲惫的面容,以及一两个按流程前来汇报工作的研究员,停留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那个作为核心诱饵的独立加密服务器,访问日志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除了王海自己进行的几次“最终复核”登录记录外,再无其他痕迹。
网络流量监控同样平静得可怕。之前那种针对特定端口、带着试探意味的扫描和微弱攻击,仿佛随着“老周”这个身份的暴露而彻底销声匿迹。那个内鬼,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死寂般的等待,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窒息。它像深海的水压,无声无息地挤压着每个人的神经。
监控室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雷队长像一尊雕像般钉在主屏幕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旁边一名年轻的监控队员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
“啪!”雷队长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控制台上,吓得那年轻队员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
“都给老子精神点!瞪大眼睛!一个像素点都不能放过!”雷队长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一名跟了他多年的老队员,递过一杯浓得像沥青的咖啡,低声抱怨道:“头儿,这家伙属乌龟的吧?也太能憋了!咱们饵料撒得这么香,外面敲锣打鼓吸引注意力,他怎么就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真闻出味儿不对了?”
雷队长接过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但这王八蛋的耐心和谨慎,确实超出老子预料。这种干等的滋味,真他娘的比上去干一仗还难受!”
在隔音效果更好的个人舱室里,林凡同样通过加密的实时画面关注着监控室和各个关键点的情况。他没有像雷队长那样表现出焦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具体的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博弈中,先沉不住气的一方,往往就会率先露出破绽,满盘皆输。
“林总,”王海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熬夜后的沙哑,“这都两天了……他一点动作都没有。他会不会……根本不信?或者,他另有我们不知道的目标?我……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林凡的回应依旧平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在观察,也在权衡。我们的‘表演’或许还有瑕疵,或者,他天生多疑,还在寻找一个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时机。耐心点,王工。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从来不是固定的,就看谁先犯错。”
就在这时,驾驶室那边的专用通讯线路突然亮起了红灯,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
林凡眼神一凝,立刻接通。
“林总!索尔船长急报!”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uuv!它又动了!这次行为模式很怪!”
“说清楚!”林凡沉声道。
“它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尝试接近或者挑衅,而是突然下潜!速度很快,直接消失在我们主要声纳阵列的最佳探测范围内!被动声纳阵列后续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宽频噪音,但信号太弱,时断时续,无法精确定位,也无法判断其具体意图!”
下潜?消失?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退缩!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握了更隐蔽的接近或侦察方式,或者……是在进行某种水下部署,比如释放更小的、难以侦测的子系统,或者布置什么东西。外部威胁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
“告诉索尔船长,启动所有低功耗的广域水下听音器,扩大监控范围,重点监测异常水声信号,不一定是主动声纳回波。同时,以驾驶室名义,发布内部通告,提醒各部门,尤其是‘龙宫’舱库和所有核心技术区域,安全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对方很可能要有新的、我们尚未预判到的动作!”
结束与驾驶室的通话,林凡快步走到舱壁前,看着上面悬挂的“深蓝探索者”号详细结构图。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电缆管道、压载水舱以及各种设备舱室。
内鬼在等什么?是在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还是在等外部的某种信号?
外部的uuv突然改变行为模式,下潜消失,是想做什么?接应?策应?还是发动另一种形式的攻击?
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联动。内部的沉寂,或许正是因为外部的行动即将开始,内鬼在等待那个关键节点!
不能再被动等下去了!必须给他施加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压力!
林凡迅速接通了雷队长的加密频道:“雷队,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沉得住气。我们的火候还不够。启动备用方案,给他下一剂猛药!”
雷队长那边立刻传来精神一振的回应:“明白!您说,怎么干?”
“想办法,用更‘自然’的方式,把新的消息散出去。核心内容就是:因为连续的安全警报和外部不明物体的持续骚扰,船上决策层,主要是我和索尔船长,对继续执行万米挑战计划的风险评估达到了临界点。我们正在认真考虑,是否要暂时中止任务,立刻返航,回到有安全保障的海域,从长计议。”林凡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决断力。
雷队长瞬间领悟了这步棋的狠辣之处:“釜底抽薪!这是要直接戳他的肺管子啊!如果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目标就是阻止‘龙宫’下潜,那这个消息就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我马上去办,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
这条“计划可能取消”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之前。不到两个小时,各种版本的传闻就开始在船员中引发了真正的波澜。
“什么?要返航?这……这怎么行?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可是……外面确实不太平啊,万一真出事……”
“林总和船长这么谨慎吗?不像他们的风格啊……”
“唉,估计压力太大了,理解吧……”
失望、不解、担忧、甚至一丝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不同的人群中蔓延。即便餐厅里依旧放映着热闹的电影,也无法完全驱散那种重新变得浓重起来的压抑气氛。船上的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氛围的变化。他知道,更大的压力已经成功地传递了出去。这不再是简单的诱饵,而是将对方可能的核心目标摆上了赌桌。现在,就看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在被逼到墙角后,是会选择放弃,还是会铤而走险,暴起一击!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海水。远方的黑暗中,不仅隐藏着那神出鬼没的敌对uuv,也隐藏着那条通往地球最深点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海沟。
“来吧,”林凡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战意味,“让我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渐渐深了。电影散场,大部分船员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舱室休息,船上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各种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永不停歇。
在生活区一个靠近下层甲板、几乎无人使用的杂物间门口,一个身影借着廊灯熄灭的瞬间,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内。他反手轻轻扣上了老式的机械门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狭小的空间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设备运行时传来的微弱震动感。他没有开灯,只是蹲在墙角,熟练地打开了一个伪装成个人娱乐终端的微型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出一张毫无特征、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他快速输入一连串复杂的密码,接入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通讯频道。屏幕上,一条新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正在等待解码。
短暂的等待后,文字显现:
“时机已至。‘海神’已就位,潜入预定深度。不惜代价,获取最终结构确认,判定‘龙宫’真实潜力和威胁等级。若确认任务中止,或无法获取关键信息,授权执行……‘涅盘’。”
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冰冷而决绝的字眼——“涅盘”,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停滞。握着微型电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一丝混杂着决绝、狠厉以及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取代了之前长达数日的极致谨慎和耐心。他关掉电脑,屏幕的光芒熄灭,杂物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静静地待了几秒钟,仿佛在消化那条指令的重量,然后如同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拉开门,融入走廊的阴影,消失不见。
网,已经撒下,并且收紧了绳索。
而鱼儿,在长久的沉寂和突然降临的巨大压力下,终于开始不安地搅动水流。
真正的、图穷匕见的较量,伴随着外部“海神”的就位和内部“涅盘”指令的下达,即将进入最残酷、最危险的阶段。胜负,或许就在下一刻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