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港的夜晚被一种反常的寂静笼罩着。远方的城市灯火依旧,但港口军事区内,只有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夜空中无声扫过,如同盲人手中的杖,警惕地探询着黑暗。“深蓝探索者”号这艘科考船,此刻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缓缓驶入被严格封锁的专用码头,周围是数艘警戒舰艇构成的移动防线,岸上则是密密麻麻的临时岗哨和巡逻队,士兵们荷枪实弹,神情紧绷。
王海站在舷窗的阴影里,注视着这座如临大敌的军港。在他的感知中,这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军事戒备的肃杀,还有一种更深层、更无形的紧张,仿佛整个空气都被压缩了,等待着一次未知的爆发。
“这阵仗……感觉不像是来接应,倒像是来押送重犯,或者准备打仗。”杨波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安。
王海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从某种角度看,这确实是一场战争,杨波。只不过我们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国家或势力,而是我们自身根深蒂固的恐惧、猜疑,以及面对绝对未知时的本能排异。”
李倩也悄然靠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刚听负责交接的医疗官私下透露,我们下船后会被立刻分开,带到不同的隔离点进行‘深度询问’。上面……上面似乎不太相信我们三个人能在经历如此异常事件后,还保持完全一致且‘正确’的叙述。”
王海轻轻呼出一口气,窗玻璃上泛起一小片白雾:“预料之中。在无法用现有科技解释‘意识连接’这种现象之前,在他们百分百确定我们没有被精神操控或植入虚假记忆之前,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是必要的生存策略。我们必须接受。”
就在这时,舱门滑开,林凡带着两名身着常服、但气质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两人虽然没穿军装,但一举一动都透着久经纪律熏陶的干练,他们的目光在王海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的意味。
“时间到了。”林凡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三位,请跟我们来。接下来的行程,需要绝对配合。”
他们被分别引导向三辆外观普通、却明显经过特殊防弹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王海与杨波、李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眼神——信任,以及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真相的默契。
王海乘坐的车子内部密封,车窗是深色的,无法看清外界。但他能感觉到车辆在频繁地转弯、上下坡,经过了好几道需要停车验证的关卡。即使无法视物,他脑海中那份与“守护者”的微弱连接,却像指南针一样,隐约指向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方位。
当车门再次打开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纯白色地下通道。他被带入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柔软隔音的会议室。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椅子。桌后坐着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典型的评估委员会:一位肩章显示着极高军衔、不怒自威的老将军;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如炬的学者;还有一位表情冷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女性官员。
“请坐,王海同志。”老将军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压迫感,“我是杨振华,负责本区域的特殊安全事务。这位是国家科学院副院长,周文斌博士。这位是国家安全部门的李晴同志。我们需要和你进行一次深入谈话。”
王海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平静地迎接三道审视的目光。
周文斌博士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却单刀直入:“王海队长,你们团队的经历报告,我们反复研究了。其内容……超越了现有科学的认知边界。在深入讨论之前,我必须代表科学界,向你确认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你个人是否依然坚持认为,在‘门扉’内的所有经历,排除了一切集体幻觉、深海高压导致认知畸变,或其他未知心理因素的可能性?”
“我坚持。”王海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目光坦诚,“而且,我相信三位手中,此刻已经掌握了某些……无法用常规现象解释的证据。否则,我面对的应该是精神科的专家,而不是这个级别的联合问询。”
李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没有的笑意,带着赞赏:“敏锐的观察。那么,王队长,根据你的报告,你与那个被称为‘守护者’的实体之间存在一种持续的‘连接感’。现在,在这里,你还能感受到它吗?”
王海依言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向脑海深处。那种感觉……非但没有因为深入地下而减弱,反而像是摆脱了海面上的杂讯干扰,变得更加清晰、稳定。
“能。”他睁开眼,肯定地说,“它们现在非常……‘活跃’。像是在同时监控着全球多个节点,观察着世界对昨天那场‘信息广播’的初步反应。”
三位问询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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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斌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学术兴趣:“能否请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这种‘连接’的具体形式?它是如何传递信息的?是语言、图像,还是其他形式?”
“都不是。不是任何我们熟悉的感官信号。”王海努力寻找着贴切的词汇,“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意识映射,一种无需翻译的‘理解’。我能感知到它们的‘注意力’焦点,能模糊地体会到它们对某些事件的‘倾向性’比如对某个国家的秘密行动表示‘不赞同’,对某个公开声明流露出一丝‘认可’。就像……你能直觉地感受到房间里其他人是紧张还是放松,但说不出具体依据。”
“它们现在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李晴立刻追问,职业敏感让她抓住了关键。
王海再次凝神感知了片刻,缓缓说道:“各国最高决策层的反应。尤其是那几个收到特定信息包的大国。它们在分析每个文明的决策机制、效率,以及在危机压力下的行为模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身着作战服的军官快步进入,在杨将军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份平板。
杨将军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挥挥手让军官退下,然后将平板放在桌上,转向其他两人:“消息证实了。美国、俄罗斯、欧盟均已提升战备等级,并召开了仅限于核心圈子的紧急安全会议。日本、印度、以色列等国也在秘密调动其最顶尖的科研力量,动作很大。”
“都在各自为战。”周文斌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那些信息包的诱惑力太大了,足以让任何国家将合作抛诸脑后。”
李晴看向王海,目光锐利:“王队长,根据你的‘感觉’,这种针对性的信息包分发,是某种随机试探,还是精心设计的策略?”
“绝对是精心设计的策略。”王海毫不犹豫地回答,“每一个信息包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该文明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同时也直指其最深层的不安与缺陷。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测试我们在突然获得超越自身水平的知识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用于解决自身困境,促进整体发展,还是用于巩固优势,甚至打击他者。”
“测试?”杨将军的眉头拧紧,声音带着不满,“它们凭什么资格测试我们?”
“就凭它们掌握着我们所不知的规则,以及执行规则的能力。”王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军,我们面对的不是可以谈判或威慑的对手,它可能是一套运行了百万年、甚至更久的宇宙文明筛选机制。就像我们不会与实验室里的培养皿谈判实验条件一样,它们也只是在按程序运行。”
李晴揉了揉眉心,显示出她承受的巨大压力:“所以,我们目前的处境是,必须在一条我们完全不熟悉的赛道上,按照别人制定的规则比赛?”
“目前看来,是的。”王海点头,“但规则并非完全死板。我感知到,它们对于‘创新’和‘突破性思维’赋予极高价值。如果一个文明能展现出超越其当前水平的独特潜力,或者提出它们也未能解决的难题的新思路,评估标准可能会产生倾斜。”
周文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独特的价值?比如哪些方面?”
“比如,对宇宙底层规律的不同理解路径,对意识本质的独特洞察,甚至是它们也感到困惑的某些现象比如熵增的终极解决、暗能量与暗物质的本质关联等。在传输的信息碎片中,我能感受到,它们在这些终极命题面前,同样保持着敬畏与探索欲。”
杨将军站起身,在狭小的会议室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那么,王队长,基于你目前的认知和‘感觉’,你认为我们当前应该采取何种策略?”
王海沉思了约一分钟,这分钟里,房间内静得只能听到空调通风口的微弱声音。然后他抬起头,清晰地说道:“第一,主动打破目前这种互相猜忌、信息封锁的局面。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有控制地公开我们收到的‘文明发展评估体系’中的非敏感部分,展现我们面对自身不足的勇气和寻求合作的诚意。第二,利用我们的外交渠道,主动向其他主要国家发出倡议,提议建立关于此次事件的有限度信息共享与危机磋商机制。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集中我们的核心科研力量,不要仅仅满足于消化吸收它们给予的知识,而是要力争在此基础上,做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具有突破性的理论或技术贡献。”
李晴微微颔首:“主动透明、倡导合作、追求创新……这策略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也与我们倡导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相契合。”
周文斌也表示赞同:“科学界需要这股新鲜血液,也需要一个更高的目标来凝聚力量。这确实是一个契机。”
杨将军沉吟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你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会立即整理上报最高层。但在那之前,王海同志,”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王海,“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继续保持并深化这种……‘连接’。你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被动感知它们意图的渠道。这个责任很重,你能承受吗?”
王海再次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稳定而浩瀚的“存在感”,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但请各位领导务必理解,我并非它们的‘代言人’或‘传声筒’。我只是一个……因偶然事件而获得了微弱感知能力的普通人。我的解读,必然带有我个人认知的局限。”
“在足以改变文明命运的事件面前,”杨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恐怕没有什么是纯粹的‘偶然’。”
问询暂时告一段落,王海被带到一间设施齐全、但依旧处于严密监控下的休息室。他站在仿造的窗户前(那实际上是一块高清显示屏,播放着外界实时画面),望着屏幕上戒备森严的地下基地入口。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无形的、超越维度的观察者,如同永恒的灯塔,光芒穿透地表,笼罩着整个星球。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注意力”正像聚光灯一样,投向几个关键的权力中心:北京、华盛顿、莫斯科、布鲁塞尔……以及,他所在的这个地下设施。
世界各国的领导人、智囊团和将军们,此刻无疑都在为同一组问题而失眠:这些信息是陷阱还是机遇?该合作还是竞争?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文明大考中,为本国乃至人类争取一个未来?
而在遥远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那座被命名为“门扉”的菱形结构,依旧在万米海渊中静默矗立,等待着既定的时刻,或是下一批被选中的访客。
王海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尝试着主动向那片浩瀚的“意识之海”发送去一个凝聚了他所有困惑与求索的意念,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们……究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回应的,并非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浩瀚情感的洪流其中混合着对无尽多样性的好奇,对新生潜力的审慎期待,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深沉的忧虑。紧接着,一幅简短的、却震撼灵魂的意象,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无数文明的生灭轮回,在宇宙的尺度上,如同夜空中明灭的星辰。有的文明之光璀璨夺目,划破长夜;有的则悄然闪烁,转瞬即逝。而在所有文明光辉的尽头,在所有时间与空间的彼岸,是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永恒的、未知的“黑暗”。
在那终极的“黑暗”面前,任何一个文明,无论其科技多么发达,形态多么高级,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
王海猛地睁开双眼,心脏剧烈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明白了。
它们不是在审判人类是否“足够善良”或“足够先进”。
它们是在茫茫星海中,寻找能够并肩前行的“同伴”。
寻找能够一起面对那宇宙最终、也是最宏大谜题的……同行者。
而人类文明,这张写满了缺点与潜力、冲突与希望的考卷,刚刚被递到了“考官”面前,并获得了一次珍贵的面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