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舰队指挥部,虚拟会议频道。
那片原本象征着团结与协作、点缀着无数星光的深邃背景,此刻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张力挤压着,每一颗虚拟的星辰都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碎裂开来。几十个形态各异、代表着不同文明的投影悬浮在频道之中,嘈杂的争论声如同宇宙深处永恒不变的背景辐射,低哑、持续,无处不在,啃噬着每一个代表的理智和耐心。
“进去!必须进去!‘锐光号’不能就这么白白牺牲!我们天狼星的勇士,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天狼星代表的投影闪烁着锐利而不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他此刻激动愤怒的情绪,声音高昂,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那是我们最先进的侦察舰!连个信号都没传回来就没了!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不弄清楚,我们所有人都得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道相对柔和但异常坚定的光晕立刻亮起,那是南门二文明的代表。“弄清楚?拿什么去弄清楚?拿我们更多战舰和战士的生命去填吗?”他的光影波动着,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锐光号’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不是爆炸,不是摧毁,是从存在层面上被彻底抹除!连基本粒子都没留下!我强烈建议,立刻启动最高警戒程序,将这片诡异星域列为永久禁区,所有舰队立即撤离至十光年以外安全区域!规避风险才是第一要务!”
“生存,是最高逻辑。”一个冷硬、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嗡嗡响起。泽塔文明代表的甲壳状投影在虚拟空间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的复眼结构缓慢转动,扫过全场,“在无法理解、无法评估的威胁面前,规避是唯一符合理性的选择。我支持南门二代表的撤离提案。”
“理性?我看是懦弱!”天狼星代表立刻反唇相讥。
“不顾后果的冲动才是最大的愚蠢!那叫送死!”南门二代表毫不退让。
“你们这些软壳虫子懂什么叫荣誉和牺牲吗?”
“无谓的牺牲毫无价值!活着才能延续文明!”
频道里乱成一锅粥,各种能量的光辉因为代表的情绪激动而明灭不定,争吵声、驳斥声、甚至个别文明带着嘲讽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虚拟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林凡坐在“青龙号”坚实可靠的指挥席上,身体微微后靠,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出混乱的闹剧。他的手指无声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合金扶手,目光冷静得像冰原上的探测仪,逐一扫过那些争吵得面红耳赤(或者其种族等效表现形式)的投影。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那些在公开争吵的声浪掩盖下,于代表之间隐秘流动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私人数据流上——那是各文明在台面上互相指责的同时,在台下紧张进行的资源调配、技术交易甚至是潜在同盟试探的记录。
他心里冷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嘲讽。果然,所谓的星际联盟,在真正触及自身核心利益和生存威胁的未知面前,其团结的表象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每个文明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在计算着如何在这场危机中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甚至……捞取好处。
“够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刻意注入多少力量,但却像一道骤然袭来的绝对零度寒流,瞬间冻结了频道里所有嘈杂的噪音。那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的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让所有代表的“目光”——无论是光学感应器、生物触须还是能量感知场——瞬间聚焦到了这个来自新晋成员文明,平时在会议中并不算特别起眼的人类指挥官身上。
主持会议的阿尔法指挥官,那团代表着织女星文明的、通常极为稳定的光晕,也明显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其核心运算程序正在处理这个突发情况。“人类代表林凡,”阿尔法的声音合成得毫无波澜,但询问本身已代表了关注,“你有何建议?请讲。”
林凡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他的虚拟投影随之放大,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位代表面前,那张属于东方人的、线条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和务实。
“各位,”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继续像这样争吵下去,除了白白消耗我们宝贵的时间和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互信之外,毫无意义。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面对的,不是某个可以沟通的异星文明,也不是可以用传统战舰和能量炮解决的敌人。‘锐光号’的悲剧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那是一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涉及规则层面的未知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狼星代表依旧愤懑的银光,又掠过南门二代表警惕的光晕。“蛮干,是送死,会把我们宝贵的战力一个一个葬送在这片黑暗里。但一味地退缩,掉头就跑,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放弃了理解它、防范它,甚至未来某一天可能利用它的任何可能性。这等于将我们文明的未来,寄托在敌人的仁慈或者漠然上,这同样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那你有什么高见?林凡指挥官?”天狼星代表语气尖锐,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看着?”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理会那话语中的嘲讽,而是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核心提案:“我们目前最缺乏的,既不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也不是过度谨慎的回避,而是一个能将所有在场文明的力量真正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拳头的机制。一个能够公平界定各自承担的风险、量化各方做出的贡献、并且明确分配未来任何可能收益的机制。”
他再次停顿,让这个概念在每一位代表的处理核心中发酵几秒钟。频道里一片寂静,连最细微的能量波动都平复了下来。
“因此,我正式提议,”林凡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即刻建立‘文明贡献点’系统。该系统将以各文明在此次事件中已经付出的代价——例如,天狼星文明‘锐光号’的损失,其价值由各方共同评估以及愿意在此刻投入的特定资源、关键技术为基础,进行初始贡献点的分配。”
他抬起手,虚拟界面随着他的动作展开,勾勒出简单的系统构架。“后续,一切针对该未知存在的探索行为、额外的资源投入、主动的风险承担,乃至关键的信息共享,全部用‘贡献点’来结算和衡量。贡献点越多,在未来可能获得的收益无论是技术解密、资源优先分配权,还是事务话语权就越大。”
会场在极致的寂静后,猛地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和混乱的声浪。
“贡献点?那是什么东西?虚无缥缈的数字?信用点吗?”一个体型臃肿、如同岩石堆砌的代表瓮声瓮气地质疑。
“谁来裁定价值?一艘战舰值多少点?一项关键技术又值多少点?谁来保证评估的公平性?”另一个声音急促地追问,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由你人类来主导吗?这会不会是你人类文明想借此机会上位的手段?”更有代表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林凡和人类文明本身。
林凡面无表情地任由这些质疑声、反对声冲刷了几秒钟,直到声浪稍有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价值,并非由我,或者任何一个单一文明裁定。我们可以共同认定几种稀缺的战略资源——比如零素奇点核心、永恒水晶,或者某些公认的、具备跨时代意义的关键技术作为价值锚定物。公平,则由所有参与文明共同监督一套公开透明的算法来实现,任何一笔贡献点的发放和扣除,都有迹可循,接受质询。”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始终保持沉默的泽塔代表,以及另一个在之前私人数据流中显得对某些资源异常急迫的中等文明代表身上。
“至于信任……”林凡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一丝冷冽,“信任,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始于第一批愿意尝试、能够看清利害关系的智者。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中,总有文明能够清醒地认识到,在绝对的、无法独自面对的未知威胁面前,抱团取暖,建立秩序,是唯一的生路。继续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战,心怀鬼胎,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是一个被那未知的存在,或者被我们内部的猜忌和混乱,各个击破。”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主持会议的阿尔法指挥官,语气斩钉截铁:“指挥官,建立‘文明贡献点’系统,是打破目前僵局、避免联盟在此地陷入无意义内耗的唯一可行办法。否则,我们这支联合舰队在此地的存在,除了成为宇宙舞台上一场可笑的闹剧之外,将毫无意义。”
阿尔法指挥官的光晕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着超高速的复杂运算,评估着这个提案带来的巨大影响和潜在风险。频道里,其他文明的代表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和沉思。林凡的提案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中的高能炸弹,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是对现有松散联盟秩序的根本性挑战,以及……一种在绝望中撕开一道缝隙的可能性。
天狼星代表冷哼一声,刺目的银光收敛了些许,他虽然满脸不忿,但没有再立刻出声反对,显然也在权衡这个系统是否能为他们“锐光号”的损失争取到足够的补偿和未来权益。南门二代表的光晕柔和地脉动着,欲言又止,规避风险的天性让他谨慎,但林凡话语中“唯一生路”的说法又让他动摇。泽塔代表的复眼结构中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冰冷的甲壳上看不出表情,但熟悉他们文明的人知道,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他们在进行极其复杂的利益计算。
林凡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在公共频道的发言权限,坐回“青龙号”的指挥席。虚拟投影缩小,恢复成正常大小。
身旁一直密切关注会议进程的副官立刻凑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压低声音说:“司令,这……这太难了。他们各个心怀鬼胎,怎么可能同意这样一个把利益摆上台面的系统?这简直是要把他们隐藏的私心全都扒出来啊!”
林凡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陷入沉默或私下激烈交流的文明投影上,嘴角那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毫米。
“他们会同意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是……”副官还想说什么。
林凡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淡淡地道:“因为除了选择相信我这个提案,试图在绝境中建立一套新的、相对公平的秩序之外,他们眼前,已经没有任何看起来更靠谱的路可走了。撤退,意味着前功尽弃和永恒的恐惧;前进,是肉眼可见的死亡。而我,给了他们第三条路一条需要付出代价,但可能通往生存甚至辉煌的路。在生存的压力下,再精明的算计,也会导向这个唯一的选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大脑正在以更高的效率运转,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人类文明如何在这套自己提出的“游戏规则”中,获取最大的生存资本。
文明的价码,已经被他摆上了台面。现在,就看这些自诩高等的文明,如何为自己的未来出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