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号”庞大的舰体,此刻不再是静默悬于星海的堡垒,而是化作了逆流于时间之河的孤舟。常规的空间引擎早已熄火,取而代之的是舰体腹部展开的、由无数复杂晶格构成的奇异装置,正发出一种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低沉却撼动灵魂的嗡鸣。这声音并非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周围的时空结构。
舰体外层,包裹着一层由“时间锚点”技术生成的、不断流动变幻的奇异辉光,色彩难以名状,仿佛将所有已知光谱打碎后重新糅合。它不像护盾,更像一个脆弱而璀璨的泡泡,包裹着战舰,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奔涌向前的历史长河。
舰桥主屏幕上,熟悉的星空导航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无法用常理理解的景象。周围的恒星不再是稳定的坐标点,它们被恐怖的速度拉长,扭曲成一道道绚烂而诡异的光带,如同被无形巨笔肆意涂抹的油彩,飞速向“后方”掠去。星云不再是静谧的尘埃,而是沸腾翻滚的能量漩涡。屏幕一侧,代表标准时间流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倒流,千年、百年、十年……数字的跳跃让人头晕目眩。
林凡紧紧固定在指挥席上,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有“观测者”文明留下的、近乎神迹的技术理论作为指导,尽管有王海团队在地球倾尽全人类之力搜集、提纯的巨量“时素结晶”作为能源支撑,进行如此长距离、跨越数十年时间线的大范围精准回溯,依然无异于在刀尖之上行走钢丝,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让整艘战舰被时间乱流撕成基本粒子,或者永久放逐到未知的时间孤岛中。
“导航系统受到强烈时空干扰!时间坐标模糊!只能锁定大致年代区间,无法精确定位到具体日期和时刻!重复,无法精确定位!”
一系列刺耳的警报和糟糕的报告接踵而至,情况比最悲观的模拟推演还要严峻数分。每一次舰体的剧烈震动,都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够了!”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和嘈杂,“放弃精确时间锚定!优先锁定空间坐标公元2025年,地球,近地轨道空域。时间误差允许在正负一年内!哪怕我们只能在那里停留一分钟,也必须要亲眼看到那个被篡改后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只有找到被扭曲的关键节点,我们才有可能修复它!”
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印证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也是为了找回那个属于人类、也属于他自己的,关于星空的梦想。
剧烈的时空震荡持续着,仿佛将一秒拉伸成了一个世纪,又将一个世纪压缩成了一瞬。当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嗡鸣声和震动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主屏幕上的景象终于从一片混沌的光怪陆离中稳定下来。
一颗熟悉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战舰下方深邃的黑暗背景中。
地球。
依旧是那颗记忆中的蔚蓝色星球,白云缭绕,轮廓优美。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暮气”如同无形的纱布,笼罩在整个星球之上。原本在夜晚应该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璀璨钻石般灯火通明、象征着人类文明活力与创造力的城市群,此刻光芒黯淡了不止一半,而且分布变得极不均匀,失去了那种有机连接的脉络感。大片大片的区域陷入令人不安的黑暗和沉寂,只有少数几处中心城市,亮着一种刺眼却毫无生气、仿佛垂死挣扎的惨白光芒,像是墓地的长明灯。
林凡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令:“启动全方位环境扫描。分析大气成分、全球能量信号频谱、监测互联网及主要通讯网络的活动特征。我要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精度的扫描光束和被动接收阵列无声地工作起来,数据如同瀑布般在副屏幕上滚动。
“报告:大气成分分析完成。惰性气体比例异常升高,二氧化碳及特定工业排放物痕迹锐减超过70。综合判断,全球工业活动规模已萎缩至基准历史线的30以下。”
“能量信号扫描完毕。全球范围内检测到的能量辐射总强度,不足我们数据库记载基准历史同时期的30。能量波动模式杂乱无章,缺乏大型粒子对撞机、聚变反应堆等尖端科研设施独有的稳定高频特征信号。能源结构似乎退回到了以化石燃料和初级可再生能源为主的低效模式。”
“网络活动监测中……互联网架构依然存在,但全球信息流密度极低,峰值不足基准历史的15。信息内容分析……充斥大量重复、低质素的娱乐八卦、感官刺激视频、各种缺乏依据的阴谋论和末日谣言。曾经活跃的全球性尖端科技论坛、开源代码社区、跨国学术交流平台……信号几乎消失,残存的也门可罗雀,被大量垃圾信息淹没。”
一种冰冷的寒意,如同活物般顺着林凡的脊椎骨缝向上爬升,让他几乎要打了个寒颤。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和退化!文明的火焰正在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摇曳的余烬。
“寻找历史关键节点的记录!尤其是关于航天探索、科技发展的重大事件!”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舰载ai迅速接入这个时间线残存的、混乱的全球数据库,进行深度检索。几分钟后,一段画面模糊、配音失真、显然被多次篡改和选择性封存的“历史纪录片”被调取出来——那是关于上世纪阿波罗登月计划的所谓“终极揭秘”。影片用各种牵强附会、断章取义的“证据”,配上极具煽动性的解说,言之凿凿地宣称整个登月计划是一场由某个大国自导自演的、精心策划的世纪骗局,其目的是为了在冷战时期拖垮战略竞争对手,并以此骗取天价的科研经费。
更可怕的是,影片所宣扬的这种荒谬论调,在这个时间线里,居然成了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主流历史观”!随之而来的,是对整个科学精神的系统性质疑和公开嘲弄。投入巨大且短期内看不到商业回报的基础科学研究项目被各国政府大幅削减甚至取消,耗资不菲的航天探索事业几乎陷入停滞,多个空间站项目被迫放弃。人类的眼光,被迫从浩瀚的星空收回,陷入了无休止的内部争斗、廉价低质的享乐主义,以及对各种虚幻叙事和阴谋论的狂热追逐中。
人类的科技树……不仅仅是被点歪了,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萌芽阶段就硬生生地折断、碾碎!
“司令!”生物信号监测官突然报告,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检测到下方北美大陆东海岸,纽约都市圈废墟边缘,存在一个微弱的、但与我们数据库中‘林凡’指挥官基因序列高度匹配的生物信号源!信号强度很弱,似乎处于……亚健康状态。”
“锁定具体位置。立刻准备小型隐身穿梭机,我要亲自降落地面。”林凡没有丝毫犹豫。
“司令!这太危险了!”副官立刻劝阻,“这个时间线的科技水平虽然退化,但保不准还有残留的监控网络或武装力量。万一您的身份暴露,引发时间悖论,或者被这个时间线的势力攻击……”
“必须去。”林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如刀,“不亲眼看看这个时间线的‘我’,不亲身体会一下这个世界的绝望,我找不到修复那个关键节点的……‘手感’。有些东西,数据是体现不出来的。”
一小时后,一架涂有光学迷彩、引擎噪音被压制到极低的小型穿梭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纽约市远郊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边缘。林凡换上了一身从这个时间线搜集来的、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便装,独自一人走下了舷梯。
他走在一条破败却异常喧嚣的街道上。这里的建筑大多呈现出年久失修的颓败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合成燃油不完全燃烧的刺鼻气味、垃圾堆积发酵的酸臭,以及某种廉价的、试图掩盖这一切的工业香精味道。巨大的、但像素粗糙的全息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内容粗俗无聊的真人秀节目和各种声称能让人“一夜暴富”的金融骗局广告。
按照生物信号的指引,林凡在一条堆满废弃电子元件和机械残骸、污水横流的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个门面狭小、招牌歪斜、写着“精密仪器维修(兼营二手零件)”的店铺。店铺的橱窗落满灰尘,里面堆放着一些早已过时的电子产品。
店里,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微微佝偻,眼神浑浊缺乏焦点,头发油腻打绺,穿着一身沾满不明油污和锈迹工装的男人,正借着昏暗的灯光,埋头用简陋的工具捣鼓着一台早已被主流淘汰几十年的显像管电视机。他的侧脸轮廓,与林凡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那份几乎刻入骨髓的颓唐、麻木和深深的疲惫感,让站在门外的林凡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窒息感。
这就是这个被篡改的时间线里的“林凡”。一个失去了星辰大海梦想,被困在泥泞现实中的维修匠。
林凡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发出吱呀声响的破旧店门,走了进去。
“老板,修东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自然。
“修什么?”店里的“林凡”头也不抬,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修……一个梦。”林凡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说道。
店里的“林凡”动作猛地一滞,握着螺丝刀的手指收紧了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本能的警惕:“你说什么?”
“我说,修一个关于星空的梦。”林凡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人类,我们,不应该就被永远困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像虫子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吗?我们曾经……触摸过月球的。”
店里的“林凡”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躲避着林凡的目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及伤疤后的烦躁、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痛苦和失落:“登月?呵,那都是骗傻子的!是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编出来骗我们税收和注意力的!是假的!全都是假的!老老实实修你的东西,活着就已经够累了,别他妈再扯这些没用的!滚出去!”
他的反应,比林凡预想的更加激烈,也更加……绝望。那不仅仅是被谎言蒙蔽后的愚昧,更像是一个曾经怀揣梦想的人,在信仰一次次崩塌后,用最坚硬的愤世嫉俗和麻木外壳,将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份不敢再触碰的失落与渴望,牢牢封锁起来的痛苦挣扎。
林凡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这个时代还在流通、但价值早已贬损严重的纸质货币,轻轻放在布满油污的工作台上,然后转身,无声地离开了这个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小店。
重新走在昏暗、嘈杂、破败的街道上,听着周围面容麻木的人们用夸张的语气谈论着无聊的明星绯闻、虚无缥缈的彩票号码和各种毫无逻辑的末日幸存者指南,林凡的心,沉向了无底的冰渊。
“时间猎杀者”的手段,太过恶毒,也太过精准。它没有选择用陨石撞击或者病毒来毁灭地球的物理存在,而是选择了更高效、更彻底的方式它抽走了人类文明得以屹立和发展的脊梁骨:那源自本能的对未知的好奇心、探索精神,以及对客观真理不懈追求的勇气。它让人类自己放弃了星空,心甘情愿地龟缩在母星的摇篮里,沉溺于内耗和虚妄,直至文明的火焰彻底熄灭。
他抬起头,望着被工业残留废气和生活粉尘染成灰蒙蒙色调、几乎看不到任何星辰闪烁的天空,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但这刺痛,远不及他心中愤怒和决意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手腕,激活了隐藏在袖口的微型通讯器,接通了与悬停在近地轨道上的“青龙号”的加密量子频道,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劈开时空的坚定:
“‘青龙号’,我是林凡。准备启动‘时间锚点’逆转程序。目标时间节点,锁定在公元1969年7月20日,阿波罗11号登月舱‘鹰号’成功着陆月球静海,宇航员阿姆斯特朗即将踏上月球表面,说出那句‘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并通过电视信号向全球进行直播的历史性时刻!我要把被偷走的未来,把那个属于所有人类的、关于星空的梦想……亲手,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