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通过最高加密频道传来的消息,如同终极审判的丧钟,在“青龙号”舰桥上轰然敲响,将众人刚刚因成功修复历史而升起的一丝轻松和喜悦,瞬间碾得粉碎。
主力!
无法形容的庞大时空波动!
直奔太阳系!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在与镜像体对抗中获胜所带来的那点振奋,顷刻间冻结、龟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产生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蝼蚁仰望即将踏下的巨蹄时的渺小与无力。
“预计抵达时间?”林凡的声音因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而异常沙哑,但他强行支撑着,保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这冷静本身,就成了此刻舰桥上唯一的支柱。
“根据波动传播速度和距离进行极限测算……最乐观估计,最多……七十二个标准时。”王海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技术人士面对无法抗衡力量时的绝望,“联盟总部以及各主要成员文明都已经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防御舰队开始集结,但……林凡,你知道的,我们的常规舰队,在那种能够随意玩弄时间的存在面前,恐怕连……”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通讯频道两端的人都心知肚明那将是螳臂当车,是投入熔炉的雪花,是注定被抹去的一笔。
舰桥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环境控制系统维持生命的微弱嗡鸣,以及一些人因恐惧或绝望而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绝望如同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吞噬掉最后一点光芒。
林凡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集中精神。脑海中,那因之前汇聚了整个人类信念击溃镜像而变得异常活跃、温暖的声望系统,正在持续散发着微光。他敏锐地感知到,那光芒之中,不仅仅有来自地球人类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似乎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联盟其他文明,在观测到地球历史被成功修复、阿姆斯特朗的脚印重新清晰地印在月壤上之后,所产生的微弱惊叹、震撼,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希望火苗?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将整个人类文明乃至整个联盟命运都押上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在他心中骤然成型,并且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光芒。
“通讯官!立刻接通联盟全域紧急广播频道!使用我的最高指挥官权限,覆盖所有频率,强制所有成员文明的重要终端接收!”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司令?您这是要……?”副官惊愕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在这种时候进行全域广播,除了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还能有什么作用?
“执行命令!立刻!”林凡没有解释,语气中的决然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是!司令!”
几秒钟后,复杂的加密和解码程序完成。林凡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身影,以及他那沉静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声音,跨越了无尽的物理距离,强制出现在联盟范围内每一个成员文明的最高议会、军事指挥部、乃至重要科研中心的每一个主屏幕上。他的背景,是“青龙号”充满科技感的舰桥,以及主屏幕上那颗刚刚挣脱篡改阴霾、重新焕发出蔚蓝生机的地球。
“联盟的所有文明,所有能听到这条信息的同胞们,我是人类舰队指挥官,林凡。”
他的开场白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沉重,但这种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联合舰队中的一部分力量,成功修复了被‘时间猎杀者’恶意篡改的地球历史,将我们文明的一个重要未来分支,从被扭曲、被阉割的歧路上拉了回来。”他稍微停顿,让这个事实被充分消化,“但是,这一行动,也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了‘猎杀者’主体力量的直接关注和报复。”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每一个文明决策者灵魂最深处的犹豫和恐惧。
“根据我们最新、也是最可靠的监测数据,一支规模、科技水平均远超我们想象,无法以现有任何常规军事力量抗衡的毁灭性舰队,正从银河系核心方向而来。它们的目标明确太阳系。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标准时。”
他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修辞去渲染恐惧,只是用最平直的语言陈述这个冰冷的事实。但正是这赤裸裸的事实,其本身就拥有着足以让任何听到的文明代表感到灵魂颤栗的力量。
“我知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此刻,很多文明内部必然会产生激烈的争论,会思考退路,会权衡利弊我们是否可以再次远离这片星域,甚至……考虑是否能够通过某种形式的妥协或投降,来换取文明的延续?”林凡的话语,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许多文明内心最真实、也最不愿承认的想法。
“但我想请你们,每一个文明的领导者,每一个个体,都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穿透力,“当一个敌人,它拥有的不是毁灭星球的武器,而是随意修改时间、从根源上抹杀任何一个文明过去和历史的能力时,简单的物理距离上的‘远离’,真的能带来安全吗?屈膝跪下的‘投降’,真的能换来你们所期望的、有尊严的生存吗?”
他再次停顿,让这个关乎文明存亡根本的问题,在每一个代表的意识中疯狂回荡、撞击。
“看看地球刚刚经历的一切!一个被强行抽走了最宝贵的探索精神、对真理追求欲望的文明,会变成什么样子?它没有立刻物理毁灭,但它失去了灵魂!如同行尸走肉,只能在内部的泥泞争斗和廉价的精神麻醉中慢慢腐朽、堕落,直至彻底失去未来!这就是‘时间猎杀者’为我们所有文明精心设计的、所谓的‘纯净’未来!它们要的不是征服和奴役,它们要的,是从最根本上阉割掉我们每一个文明之所以能被称为‘文明’的核心那就是自主选择命运、亲手书写历史的权利!”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源于信念的力量,开始冲散那弥漫的绝望。
“我们今天面对的,早已超脱了传统的资源或疆域战争!这是一场关于文明存续本质的战争!是为了扞卫我们每一个文明,无论大小强弱,都有权利仰望星空、都有权利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自己独特印记的终极权利!”
“人类文明,或许在科技积累、舰队规模上,并非联盟中最强大的。甚至可以说,我们是相对年轻的。但是,我们拥有一样东西,是我们在无数次绝境中验证过的,是‘猎杀者’那种冰冷存在永远无法理解,更无法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林凡的声音如同钢铁交鸣,铿锵有力,“那就是在看似绝对的黑暗中,也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是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是彻底的毁灭,也敢于为了守护珍视之物而向任何强者亮出自己武器的、近乎愚蠢却又无比珍贵的勇气!”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仿佛要将整个星空、所有听到他声音的文明都容纳进来:
“现在,我们人类文明手中的这团信念之火,需要更多的薪柴来让它燃烧得更旺!需要更多的火光来汇聚成足以照亮前路、驱散黑暗的烈焰!因此,我在此,以人类文明最高军事指挥官的身份,以一个刚刚从时间篡改中挣扎出来的文明代表的名义,向全联盟发出最郑重、也是最急迫的提议”
“让我们摒弃之前那种松散的、各自为战的联盟形式!即刻成立‘星火同盟’!这不是利益交换的契约,而是一个将共享我们刚刚成功验证的‘时间锚点’技术核心数据、共享所有战略级资源和情报、整合所有可动员的军事力量、将我们每一个文明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生死同盟!”
他的目光扫过虚拟的镜头,仿佛在与每一个文明对视:
“我们将以太阳系为第一战场,也是最终战场!背靠我们刚刚修复的历史,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背水一战!要么,我们所有的文明如同星火般汇聚在一起,共同燃烧,用我们的生命和信念,照亮这片被‘猎杀者’阴影笼罩的黑暗星空;要么,我们就一起壮烈地熄灭,至少,我们无愧于我们自己文明的历史,无愧于我们曾经存在于这个宇宙的痕迹!”
“愿意相信我们,愿意为了守护各自文明独一无二的未来,而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胞们,请将你们的舰队,你们最强大的力量,你们不屈的意志,指向太阳系的坐标!”
“我们人类的‘时间锚点’,将毫无保留地成为守护我们所有同盟文明共同历史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我们人类的所有舰队,将冲锋在整个同盟舰队的最前方,绝不后退一步!”
“现在,就在此刻,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是选择屈辱地、麻木地接受那所谓的‘被纯净’的未来,如同被圈养的牲畜?还是……选择与我,与人类文明,与所有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同胞们”
“同行!战至星火燎原!至死方休!”
广播结束了。
林凡的影像从无数屏幕上消失。
整个联盟范围内,陷入了一片极其短暂的、死寂般的沉默。仿佛整个银河系都在这抉择的重量下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青龙号”的舰桥上,包括林凡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上那片广阔的星图,等待着来自星辰大海的回答,等待着文明意志的最终裁决。
突然!
星图之上,靠近泽塔文明母星区域的边缘,一道粗壮的、代表着大规模舰队正在进行集体空间跳跃的亮白色轨迹,如同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曙光,骤然亮起!它的起点清晰无误地指向泽塔文明的军事集结星域,而它的终点,赫然便是太阳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道!来自织女星文明方向,那道轨迹优雅而坚定!
第三道!南门二文明的舰队光芒,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跃入超空间通道!
第四道、第五道……令人惊讶的是,甚至连之前在拍卖会上与林凡有过技术交易、实力中等的卡拉克文明,也亮起了他们的舰队光芒!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中小文明,一道道或明亮或微弱,但都义无反顾的流光,如同夜空中被引燃的星火,从银河系的各个角落,从那些原本可能选择观望或沉默的星域亮起,跨越无尽的虚空,坚定地、决绝地投向太阳系的方向!
尽管,星图上仍有大片区域保持着沉默,仍有文明在激烈的内部争论中挣扎、犹豫。
但是,最初的火种,已经被林凡那番掷地有声的呼唤点燃了!星火同盟的雏形,在这绝望的关头,以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姿态,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林凡看着星图上那一道道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太阳系的璀璨光芒,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脸上,肌肉微微松弛,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痕迹。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舰桥上所有望着他、眼神中因为那汇聚的星火而重新燃起炽热火焰的船员们,用他那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声音,沉声说道:
“同志们,看见了吗?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此刻都写满了坚定与决然的脸庞。
“全体都有,最高战备命令下达!各部门立刻进入最终倒计时准备状态!检查所有武器系统,确保能量供应,优化‘时间锚点’防御矩阵参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七十二小时后,就在我们的家园门口,让那帮自以为掌控时间的刽子手们,好好看清楚”
“什么是……文明的尊严!什么……是蝼蚁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