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测员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瞬间将舰桥内那点短暂的胜利氛围彻底击碎。
“它……它又在制造新的守卫!而且更多,更强!”
主屏幕上,那巨大而搏动的“时间母体”表面,原本相对平静的血管状能量脉络再次剧烈贲张。这一次,足足五道更加深邃、更加庞大的阴影,正从中缓缓剥离出来,如同从古老噩梦深处浮出的恶灵。它们的轮廓尚未完全清晰,但舰载传感器传回的能量读数已经像垂死者的心电图般疯狂跳动,每一个峰值都稳稳超过了之前被他们拼尽全力才击毁的三头守卫。
其中一头,隐约呈现出扭曲的巨龙形态,但它的身躯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破碎、冻结的历史瞬间碎片强行拼接而成,冰封的战场、崩塌的城市影像在其体表流转不定;另一头则像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多维棱镜,视线落在上面都会被扭曲,带来强烈的眩晕感;还有一头,干脆就是一团不断沸腾、变幻的人形时间乱流,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纯粹的毁灭与混沌……
绝望,如同绝对零度的冰水,瞬间灌满了舰桥的每一个角落,渗入每一个人的骨髓。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舰队伤痕累累,能量储备警报在各个操作台上闪烁不休,船员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尚未愈合的创伤。面对这五头明显更强的怪物,拿什么去拼?
“林司令!主炮能量只剩百分之十八,护盾强度持续下降!”
“第三分舰队‘坚韧号’引擎室被击穿,完全失去动力,正在飘离战场!”
“泽塔舰队‘碎星者’号……信号消失,时间耗尽反应确认……”
“织女星文明的三艘高速突击舰未能脱离母体引力余波……失去联系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林凡和所有指挥官的心上。伤亡数字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一群并肩作战的战友化为宇宙尘埃。
通讯频道里,巴洛克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林凡!你看到了!这样下去不行!老子这艘船还能再撞死一个狗娘养的,但五个?我们会被它们活活耗死在这里!连它们的边都摸不到!”
艾莎的声音也失去了往常的空灵与镇定,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们的机动性在衰减,‘流光之翼’的能量脉络也暗淡了……下一次冲击,我们可能无法及时规避。”
就连一向冷静的戈尔院士,也在短暂沉默后,给出了近乎宣判死刑的数据:“根据实时数据模型计算,以舰队当前状态,成功抵御下一波攻击并保存有生力量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而且,‘时间母体’本体的能量层级,仍在稳步提升,未见瓶颈。”
低于百分之十。
这五个字像幽灵一样在舰桥飘荡,抽走了最后一丝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人们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清晰可闻。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无论是舰桥军官、技术员,还是通讯屏幕上的巴洛克、艾莎,都投向了站在中央战术台前的那个身影——林凡。
林凡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的重量,那是将最后希望寄托于他的沉重。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被高速运转的分析和记忆碎片填满——时间守卫被“时间锚点”锁定核心时的崩溃画面;声望系统中那些关于“时间母体”语焉不详却至关重要的提示信息……
【……高维时间结构体,非纯粹物质存在……核心为多重时间奇点的集合……常规能量/物理攻击无法触及其本质……】
【……锚定其存在基点,或可扰动其整体稳定……】
【严重警告:强行锚定高维时间实体存在极大未知风险,可能导致时间锚点装置过载、逻辑崩毁,甚至引发局部时间悖论风暴……】
风险……崩毁……
但,还有选择吗?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绝望、或期待的脸,声音不高,却像出鞘的军刀一样锋利清晰:
“不能继续跟它的守卫耗下去了。”
他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主屏幕上那仍在搏动、如同宇宙癌细胞的“时间母体”,语气斩钉截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它!直接攻击源头!”
“直接攻击?”巴洛克几乎是吼出来的,“怎么攻击?我们的主炮连给它挠痒痒都不够格!你又不是没试过!”
“常规火力不行。”林凡的目光落回自己脚下这艘伤痕累累的旗舰,“我们需要非常规手段。”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脑海中成型不久,近乎自杀的疯狂构想,“‘青龙号’的时间锚点,能锁定并稳定时间线。我打算……用它强行锚定‘时间母体’本身的存在基点!”
“锚定母体?!”林凡的副官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司令!这太乱来了!系统之前锁定单个守卫的核心就已经超负荷运转!母体的时间结构复杂程度是守卫的千百倍!强行锚定,装置百分之百会过载爆炸!甚至可能……可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卷进无法想象的时间乱流里!”
戈尔院士的虚拟影像也剧烈闪烁起来,语气急促:“林司令!这个构想只在最激进的理论模型中有过推演!实践风险无法估量!母体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喷发时间熵增的源头,锚定过程如同在火山口架设平衡木,任何一点偏差,‘青龙号’都会首当其冲,瞬间被时间乱流撕碎,或者更糟……被母体反向侵蚀、同化!”
艾莎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林凡,这等于把我们所有的希望,押在了一次成功率几乎为零的攻击上。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我们照样会死在这里!而且死得毫无价值!”林凡厉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里回荡,“看看外面!等着那五个新出来的怪物把我们一点点磨成粉末?还是现在掉头逃跑,把最脆弱的后背亮给这个能无限生产怪物的源头,然后指望它发慈悲放过我们,放过后面的太阳系,放过地球?”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从巴洛克那张粗犷而惊疑的脸,移到艾莎充满忧虑的双眸,再扫过戈尔院士复杂的表情,最后落在舰桥上每一位船员脸上,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但此刻眼中都映照着同样的绝境。
“我们没有退路了。”林凡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点燃人心的力量,“这就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我们就能掐断畸变体的根,为人类,为所有文明赢得喘息之机。赌输了……”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也不过是把结局提前罢了。但是,就算死,老子也要崩掉它几颗牙!让这鬼东西知道,我们这些被它视为‘时间尘埃’的存在,没那么好吞!”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冰原的火种,瞬间引燃了濒临熄灭的斗志。
巴洛克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操!干了!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死得痛快!林凡,你小子够种!我巴洛克陪你了!泽塔舰队剩下的所有船,会像疯狗一样咬住那些新出来的杂碎,给你们争取时间!”
艾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流光之翼’将燃烧最后的能量,干扰守卫的成型过程,并尽可能吸引火力。以星光的名义起誓,我们与‘青龙号’同在。”
戈尔院士长长叹息一声,虚拟影像稳定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南门二剩余舰队,将提供全功率数据链支持,并组成最后一道防线。林司令,下达具体指令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看到几乎分崩离析的同盟再次被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凝聚起来,林凡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好!听我命令!”林凡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遍整个残余舰队,“所有还能动的战舰,听巴洛克指挥官统一调度,不计代价,阻击那五头新守卫!绝不能让它们靠近‘青龙号’干扰锁定过程!‘青龙号’将前出至极限射程,启动时间锚点超载模式,对母体核心实施强行锚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巴洛克和艾莎的通讯窗口:“这个过程,‘青龙号’需要时间蓄能,而且期间机动性和防御力几乎为零。我们的后背,就彻底交给你们了!”
“放心!老子的船就算撞,也要把它们撞离航线!”巴洛克拍着胸脯吼道,他的旗舰已经开始转向,引擎喷口冒出不顾一切的超载光芒。
“荣耀与共,生死同行。”艾莎的话语简短而有力,织女星的舰队开始散开,如同翩翩起舞却带着致命杀机的光蝶,迎向那逐渐凝实的恐怖阴影。
命令如山,残存的同盟舰队像一头伤痕累累但獠牙尚存的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战舰引擎怒吼着,拖着伤残的舰体,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五头刚刚完全脱离母体、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守卫。炮火的光芒再次撕破昏暗的虚空,爆炸的火团此起彼伏,但这一次,同盟舰队完全是在用生命换取时间,每一秒都有战舰在守卫狂暴的攻击下化为绚烂而短暂的宇宙烟火。
与此同时,“青龙号”在这片混乱战场的侧翼,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几艘最忠诚的护卫舰拼死掩护下,坚定地、决绝地驶向那片搏动着、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时间母体”。那庞大的存在越来越近,仿佛一个正在缓缓睁开巨眼的远古神灵,冷漠地注视着这只敢于挑衅它的渺小虫豸。
林凡站在舰桥舷窗前,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战舰因为能量超载而传来的剧烈震动,像是垂死者的最后心跳。他最后看了一眼战术星图上那些正在急速减少的、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感知全力延伸,与“青龙号”核心那台复杂精密的时间锚点系统连接在一起。
“所有非必要能源,切换至时间锚点系统。”
“时间锚点,超载运行模式启动……”
“目标锁定:时间母体,核心存在基点……”
“能量输出提升……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百三十……百分之一百六十……”
“青龙号”舰腹部位,那时间锚点装置散发出的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甚至开始不稳定地疯狂闪烁,如同濒临爆炸的超新星。整个舰体结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部分区域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警报声凄厉地回荡在走廊里。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赌上一切的终极攻击,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虚空之中,惨烈的阻击战仍在继续,而“青龙号”则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箭尖直指那黑暗的心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