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的报道在几天后，如同一声惊雷，在全市乃至全省的工业系统内炸响了。
标题黑体加粗，占了大半个版面《绝境中的突围：红星机械厂的改革之路》。文章没有浮夸的辞藻，而是用扎实的数据和朴素的工人语言，客观地记述了红星厂从濒临倒闭、发不出工资，到如何争取技改资金、力排众议引进德国生产线，最终焕发新活力的全过程。文中提到了年轻厂长林凡的关键作用，但没有把他塑造成高大全的英雄，更多的是强调老师傅们的不离不弃、青年工人们的拼搏干劲，以及那股子“不改革就得死”的决绝。对于厂内曾经存在的争议和外部的不理解，文章也并未回避，但笔触极为克制，将其定性为“改革浪潮中不可避免的思想碰撞与阵痛”。
这篇报道，像一块分量十足的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厂里的销售科。之前，销售员们磨破嘴皮子，也难换来客户一个正眼。报道刊发后的第二天，销售科那部老式摇把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喂，是红星机械厂吗？我们在省报上看到你们了！对，就是那个能做精密齿轮的红星厂？我们厂正好有一批急活，能不能谈谈？”
“林厂长在吗？我们是市农机公司的，想了解一下你们新设备的生产能力……”
类似的电话接二连三，销售科长老李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跑进林凡办公室汇报的时候，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林厂长，火了！咱们厂这下真火了！好几个以前对我们爱答不理的大单位，都主动找上门了！”
市里、区里的各种工业会议、经济工作会议上，“红星机械厂”这个名字被领导们频频提及，俨然成了改革开放、老厂焕新的标杆和典型。甚至连省里主管工业的一位副省长在一次非正式谈话中，都随口问了一句：“那个上了省报的红星厂，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那代表系统声望的数字开始了一轮迅猛的跳跃，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点。声望带来的各种隐性好处正在慢慢显现。
然而，林凡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宋卫国和陈静脸上洋溢着喜悦，但林凡在办公室里，眼神却愈发沉稳。
“好事来了，麻烦也就不远了。”他在一次小范围碰头会上，对宋卫国和陈静这样说，“咱们现在成了靶子，以前没人注意的小毛病，现在可能就会被人拿放大镜看。”
宋卫国大手一挥，不以为然：“怕个球！咱们行得正坐得直，设备是正经来的，钱是上面批的，工人工资奖金一分没少发，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陈静推了推她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语气冷静得像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引进设备，提高了效率，抢了一些原本属于其他落后厂子的订单，这就是动了别人的奶酪。我们被树立成典型，就意味着有些安于现状的单位和领导脸上无光。利益受损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凡赞赏地看了陈静一眼，补充道：“静姐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得提前准备。”
果然，不出林凡所料，风波悄然而至。
这天下午，林凡正和宋卫国、陈静在厂长办公室商量着下一步扩大生产规模、招募新工人的具体方案，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林凡拿起话筒：“喂，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市经委技改处王斌科长那熟悉又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哎呀，林大厂长，忙着呢？恭喜恭喜啊！你们红星厂这次可是放了颗大卫星，在全省都挂上号了！连我们经委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你们呢！”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王科长这热情洋溢的语气背后，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保持着谦逊：“王科长，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们红星厂能有今天，全靠上级领导的支持，特别是您王科长的关心帮助，还有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拼命干。我们不过是做了点分内的事。”
“呵呵，谦虚，太谦虚了林厂长。”王科长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话锋却如同泥鳅般悄然一转，“不过啊，林厂长，有句老话说得好，树大招风。你们这棵大树现在可是长得太快太显眼了。今天上午，就有分管领导把我叫去，特意问了问你们厂的情况。”
林凡屏住呼吸，语气不变：“领导有什么指示？”
“指示嘛……倒也没有明说。”王科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就是关心嘛。领导问了，红星厂引进这套国外设备，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一点？会不会有点……那个……盲目崇拜洋货的倾向？毕竟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薄，还是要以自力更生为主嘛。而且，现在大环境强调的是稳定压倒一切，你们厂这么搞，效益是上去了，但会不会给其他兄弟单位造成不必要的压力，带坏风气，让大家都不安心于现状啊？”
林凡的心缓缓下沉，像坠了一块冰冷的铁。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这顶“盲目崇洋”、“带坏风气”的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刁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平和但坚定的语气回答：
“王科长，请您一定向领导转达我们的实际情况。我们引进这套德国设备，是经过厂里技术骨干反复论证，并且严格走了技改项目审批流程的，完全是为了解决我们厂产品精度不足、市场竞争力弱的生死问题，绝不存在任何盲目性。至于带坏风气……王科长，我认为，鼓励企业通过合法合规的技术革新提升效益，让工人多拿奖金，让国家多收税，这才是真正的好风气！如果大家都安于现状，抱着‘等靠要’的思想，那我们的工业实力什么时候才能进步？国家的四个现代化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王科长略显尴尬的笑声：“道理嘛，当然是这个道理，林厂长的觉悟我是知道的。不过……”他拖长了音调，“有时候做事，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注意下影响。领导的意思呢，是让你们最近稍微低调一点，别总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扎实把内部生产管理抓好，把产品质量稳住，比什么都强，对不对？毕竟，爬得高，摔得重啊……”
“感谢领导关心，也谢谢王科长提醒。”林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们一定牢记指示，抓好生产，练好内功。”
又寒暄了两句，林凡才挂断了电话。话筒放回座机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凡转过身，脸上之前的轻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怎么了？小林，王科长说啥了？是不是领导又要给咱们新任务？”宋卫国见林凡脸色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问道。
陈静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凡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两位他最得力的伙伴，声音低沉：“不是新任务，是警告。有人眼红了，在背后给我们捅刀子。”
他把王科长电话里传达的“领导关心”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放他娘的狗屁！”宋卫国一听就炸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什么叫盲目崇洋？咱们那老掉牙的国产机床要是能干出合格活，谁愿意花那么多外汇去买洋玩意儿？那是救命的家伙！带坏风气？我看是戳到他们肺管子了！自己厂子半死不活，还不许我们红星厂搞好了？什么混账逻辑！”
他气得胸膛起伏，脸膛发红。
陈静相比宋卫国的暴怒，显得异常冷静，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果然来了。而且这指责非常阴险，不直接否定我们的成绩，而是从‘方向’和‘影响’上做文章，这是意识形态层面的打压，比单纯说我们管理不善、产品质量问题更麻烦。”她看向林凡，“厂长，王科长最后那句‘爬得高，摔得重’，是提醒，也是警告。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面临更严格的审查，甚至可能有人会故意来找茬。”
林凡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厂区内，新安装的设备轰鸣运转，工人们在车间里忙碌穿梭，一片生机勃勃。这来之不易的景象，绝不容许被宵小之辈破坏。
“宋大哥，静姐，你们说得都对。”林凡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有神，“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害怕更会让我们束手束脚。改革的路，从来都不是铺满鲜花，而是布满荆棘。有人使绊子，说明我们真的走对了路，真的威胁到了一些旧势力和既得利益者。”
他走回办公桌前，开始部署，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科长提醒我们低调，这话有道理。从现在开始，对外宣传一律停止，所有采访请求全部婉拒。我们关起门来，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
他看向陈静：“静姐，财务这一块是重中之重。所有账目，尤其是技改资金的使用、外汇的结算、成本和利润的核算，必须清晰、透明、合规，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经得起任何级别的审计和检查。这是我们的生命线。”
陈静郑重点头：“明白。我会亲自再把所有账目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林凡又看向余怒未消的宋卫国：“宋大哥，车间那边就交给你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狠抓安全生产和产品质量。告诉所有班组长和工人，现在是关键时期，谁那里出了纰漏，就是砸全厂一千多号人的饭碗！以前的小毛病、小隐患，现在必须当成大事故来对待。我们要做到让人无懈可击！”
宋卫国重重一拍胸脯：“你放心！车间要是在我这掉链子，我老宋第一个滚蛋！我这就去开会，把那帮小兔崽子耳朵都给拧起来！”
看着宋卫国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林凡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陈静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林凡，轻声问：“厂长，那你呢？压力最大的，是你。”
林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自信和从容：“我？我当然是当好这个‘靶子’。明枪暗箭，让他们冲我来。只要厂子效益持续向好，工人腰包越来越鼓，我们的产品在市场上供不应求，这些闲言碎语、背后中伤，就伤不了红星厂的筋骨！”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越了厂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拥有来自未来的视野，清楚地知道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改革开放的进程不可逆转。眼下这点风浪，在时代的巨轮面前，不过是小小的颠簸。
“风向是会变的。”林凡轻声自语，更像是在宣告，“但只要我们掌稳舵，认准方向，坚定不移地走下去，逆风，迟早会变成顺风！”
他相信，实打实的发展成果，是最好的辩护词。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红星厂这艘刚刚启航的改革之舟，冲破眼前的迷雾与暗礁，驶向更广阔的海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