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红星厂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车间里机器照常轰鸣，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潮湿的梅雨，渗透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林凡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供销科科长孙海民就顶着一脑门汗，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厂长！不好了！”孙海民声音发干，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刚收到的，省钢三厂那边发来的加急电报！说……说我们下个月计划内的五十吨特种钢材，因……因‘产能调整’，无法按时供货了！”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省钢三厂是他们计划内特种钢材的主要供应方，这种钢材是生产红星厂拳头产品——新型液压件的关键材料，无可替代。
“产能调整？”林凡接过电报，目光锐利，“之前签订的供货合同呢？具有法律效力的东西，一句‘产能调整’就能单方面作废？”
“我……我电话打过去了，找他们销售科的胡科长。”孙海民擦着汗，一脸苦相，“平时称兄道弟的，今天口气完全变了，打官腔，说什么要‘服从大局’，‘配合上级宏观调控’，反正就是一句话，没货！给多少钱都没用！”
宋卫国刚好进来，听到这话，火“噌”地就冒了起来：“放他娘的狗屁！什么产能调整？我看就是王胖子在后面捣鬼！这不明摆着要断我们的炊吗？！没有特种钢，咱们的液压件生产线就得停摆！那么多订单怎么交付？”
林凡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方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辣。计划内渠道被彻底堵死，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这意味着，红星厂必须完全依赖价格更高、渠道更不稳定的计划外市场。
“孙科长，”林凡抬起头，眼神冷静得让孙海民心中的慌乱都平息了几分，“你刚才说，给多少钱都没用。那么，如果我们愿意支付远超计划价的现金，并且承诺现款现货，通过其他贸易公司去收购呢？市场上，总会有流通的货吧？”
孙海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肯定有！一些民营的贸易公司，或者南边过来的‘倒爷’，手里肯定有货。但是厂长，那价格……可能要比计划内高出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都不止！而且质量参差不齐，需要严格把关。”
“价格不是现在考虑的首要问题。”林凡斩钉截铁，“保证生产连续性是第一位的。孙科长，你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上我们厂最好的质检员，亲自跑一趟南方那几个大的钢材集散市场。我给你三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弄回第一批至少二十吨的合格特种钢材！资金问题，我去解决！”
“是！厂长！我马上出发！”孙海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直了腰板，转身就往外跑。
“小林！”宋卫国急了，“这价格太高了！成本根本扛不住啊！咱们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卫国哥，我知道。”林凡看向他，语气沉重，“但这是饮鸩止渴，我们没得选。生产线一停，订单违约，客户流失，信誉受损，那才是灭顶之灾。现在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争取时间，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他走到财务科，陈静正在里面和会计们紧张地核算着资金。
“静姐，情况有变，我们需要立刻准备一笔现金，数量不小。”林凡将孙海民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陈静推了推眼镜，脸上也难掩忧色：“厂长，我们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扣除这个月必须支付的工资、电费和部分紧急原材料款，能立刻动用的，最多只有十五万。如果按照市价采购二十吨特种钢，恐怕……”
十五万。杯水车薪。林凡眉头紧锁。银行贷款被冻结，原有的销售回款还需要时间，红星厂瞬间陷入了现金流枯竭的困境。
“能不能……延缓支付一部分供应商的货款？”宋卫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陈静摇头：“很难。我们很多原材料供应商也是小厂，等着我们的货款周转。而且，一旦我们拖延付款的消息传出去，会引起连锁反应，其他供应商也会恐慌，到时候我们的信用就彻底垮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钱，这个最实际的问题，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拦在了红星厂求生的道路上。
“工资不能拖，工人的基本生活必须保障。”林凡首先定下了基调，“电费也不能欠，否则随时可能被拉闸限电。这样，静姐，你先把这部分最紧急的钱留出来。”
“那……采购钢材的钱怎么办？”陈静问。
林凡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亲自去一趟市里的信用社试试看。虽然希望不大，但总要争取一下。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宋卫国和陈静，“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考虑动用我个人的一点积蓄，先垫上一部分。”
“不行！”宋卫国第一个反对，“小林，你那点钱是留着娶媳妇用的！怎么能填到这个无底洞里？厂子是大家的，要扛一起扛！”
陈静也郑重道：“厂长，个人和公账必须分开，这是原则问题。一旦开了这个头，后续会很麻烦，而且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林凡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伙伴，心中暖流涌动，他笑了笑：“我只是说万不得已。先按正常渠道想办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二车间主任张铁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各车间的工人代表，包括昨天受了委屈的食堂张大姐。
“林厂长，”张铁柱搓着手，脸上带着些局促，但眼神却很坚定，“我们……我们听说厂里现在遇到了难处，缺钱买材料？”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大家听谁说的？厂里目前确实遇到一些困难，但我们正在积极解决，大家安心生产就好。”
“厂长，您就别瞒着我们了！”一个老工人开口道，声音洪亮，“孙科长急匆匆出差，财务科这边算盘打得噼啪响，我们都看在眼里！是不是上面卡我们脖子，没钱买钢了？”
工人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决心。
张大姐往前站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面额不一的钱票，有的甚至还是旧版的人民币。她把手帕连同钱往林凡办公桌上一放，声音有些哽咽：“林厂长，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三百块钱！不多，您先拿着应应急！厂子要是垮了，我们这点钱留着也没用！”
“对！我这儿有二百！”
“我有一百五！”
“我存了八十，也先拿着！”
工人们纷纷上前，把带来的钱放在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这些钱，有的是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有的是攒着买自行车的，有的是老人省吃俭用留下的养老钱……此刻，它们被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只为保住他们赖以生存的红星厂。
林凡看着桌上那堆带着体温的钱，看着工人们质朴而坚定的面孔，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同志们！工友们！”林凡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大家的心意，我林凡心领了！我代表厂领导班子，谢谢大家！”他对着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继续说道：“但是，这钱，厂里不能要！”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红星厂是国家的厂，是集体的厂，再难，也没有让工人自己掏钱垫资的道理！大家信任我林凡，信任厂领导班子，我们就一定要通过正规渠道，带领厂子走出困境！请大家把钱收回去！相信我，相信组织！”
“厂长！”工人们急了。
“大家听我说！”林凡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大家的支持，就是给我们最大的动力，比任何钱都管用！现在，大家回到岗位上去，把生产搞好，把质量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请你们放心，只要我林凡在红星厂一天，就绝不会让厂子倒下！也绝不会让大家的心血白费！”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工人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躁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我们听厂长的！”
“对！回去干活！”
“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看那帮龟孙子还能说什么！”
工人们互相劝说着，慢慢把各自的钱收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卫国看着工人们离去的背影，虎目含泪，用力捶了一下墙壁：“他妈的……这帮狗官，逼得工人们都要卖血卖汗了！”
陈静也默默擦了下眼角。
林凡走到窗前，看着工人们回到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加有力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民心可用，但绝不能滥用。工人们的信任和支持，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绝不能辜负的责任。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卫国哥，静姐，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底气！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乱，越要找到正规的破局之法。”
“信用社那边，我下午就去。除此之外……”林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能只被动挨打。他们能卡我们的原材料和贷款，我们就要在别的地方，打出我们的生机！”
“你是说……新产品？”宋卫国立刻反应过来。
“对！”林凡点头，“卫国哥，你和王师傅那边，必须再加快进度！样品，越快拿出来越好！这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我们向外界证明红星厂价值和生命力的最有力武器！”
“我明白！我这就去催！”宋卫国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林凡又看向陈静：“静姐，除了资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秘密进行。整理一份材料，详细记录从王副局长带队调研开始，到如今原材料、贷款被卡的全过程，时间、人物、事件、依据，要客观、准确，不掺杂个人情绪。特别是对方不合规、不合程序的地方，要重点标注。”
陈静眼神一凝：“厂长，您这是要……”
“未雨绸缪。”林凡沉声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正常的行政渠道可能走不通，我们总要为自己准备一些……能够发出声音的渠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林凡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窗边担忧的年轻厂长。在风暴的中心，他开始主动布局，寻找撕裂黑幕的那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