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红星厂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凡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推开门时，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王海站在柔性装配系统前，脸红脖子粗，手里举着一个零件：这玩意儿装上去就是不行！间隙大了0003毫米，你知道0003毫米意味着什么吗？
他对面站着李工，同样激动：王工，我这已经是按最高标准加工的了！咱们厂的数控机床极限精度就到这儿，你让我怎么办？变魔术吗？
韩博在中间劝架：都别吵，有问题解决问题。
小陈蹲在控制柜旁边，盯着屏幕一言不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林凡走进来，脚步声让争吵暂时停歇。
厂长。王海转过头，声音还带着火气，高精度导轨装上了，但配套的连接件精度不够，导致整个运动平台有微米级的间隙。这间隙在普通装配里可以忽略，但在高精度模式下会被放大十倍。
林凡走到设备前，俯身观察。新装的p2级导轨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与之连接的铝合金支架确实能看到细微的配合间隙。他用手指轻轻推动滑块，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晃动。
这种晃动在普通模式下感觉不到，但在追求0006毫米精度的目标下，就是致命缺陷。
李工，加工精度真到极限了？林凡问。
李工苦笑：厂长，咱们那台数控铣床是五年前的产品，定位精度001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5毫米。我这已经通过工艺补偿，把零件做到了理论极限。再想提高，得换机床。
换机床要多少钱？
最便宜的四轴数控，也得七八十万。李工说，而且买了还要调试，要培训操作员，没一个月下不来。
一个月。林凡心里沉了一下。他们总共只有两个月，其中一个月要等新机床，时间根本不够。
车间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机械精度是基础，基础不牢，上层的软件补偿、算法优化都是空中楼阁。
小陈突然开口：能不能用软件补偿？
怎么补？王海问。
间隙是固定的，每次运动都在同一个位置产生同样的误差。小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示意图，如果我们在控制系统里建一个误差补偿表，让电机每次运动时都多走0003毫米，不就能抵消间隙吗？
韩博思考了一下：理论可行。但间隙不是线性的，不同位置、不同速度、不同负载下，间隙表现都不一样。要建一个精确的补偿表，需要大量的测试数据。
那就测。小陈说，给我三天，我把设备每个位置、每个速度档位、不同负载下的间隙全测出来，建一个三维补偿矩阵。
三天？王海怀疑，那得测几千个点。
用自动化脚本。小陈说，设备本身有运动控制功能，我写个程序让它自动走位、自动采集数据，二十四小时不停，三天应该够。
林凡看向韩博：技术上可行吗？
韩博推了推眼镜：可行，但风险大。软件补偿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增加了系统复杂性。万一补偿算法出错，或者运行过程中间隙发生变化，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那怎么办？李工问，换机床来不及，不换又解决不了。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双管齐下。小陈，你抓紧做软件补偿方案，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保证设备能进入高精度测试。李工，你研究一下，有没有其他办法提高现有机床的精度？刀具、夹具、切削参数，能不能优化？
李工想了想：我试试用金刚石刀具，配合恒温切削，也许能再提高一点点。但最多0001毫米，不能再多了。
0001也是进步。林凡说，王工，你配合李工做工艺试验。韩博士，你统筹全局，确保各个模块进度协调。
任务分配下去，车间里重新忙碌起来。
林凡把王海叫到一边：刚才在省城，情况有变化。
他简要说了同台竞技的事。
两个月？王海倒吸一口凉气，厂长，咱们现在连基本精度问题都没解决，还要跟科锐正面比拼？他们那套系统可是经过市场验证的。
所以才要拼命。林凡说，王工，这次没有退路。赢了，红星厂在汽车行业就能站稳脚跟。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王海明白。
输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科锐会趁机巩固市场地位，其他观望的客户也会转向，红星厂可能又要回到艰难求生的状态。
我明白了。王海重重吐出一口气，厂长你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设备调出来。
林凡拍拍他的肩膀：身体要紧。这场仗是持久战，别把自己累垮了。
王海笑笑：垮不了。我老王干了半辈子技术，等的就是这种机会。跟国际巨头正面较量，想想都带劲。
这话说得朴实，但透着技术人的血性。
林凡离开车间，去了办公楼。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盘算。
两个月时间，要完成精度攻关，要优化系统稳定性，要准备博览会的展示，还要应对科锐可能的各种手段。每一件事都紧迫，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他坐下，开始处理。
采购申请、进度报告、人员调配，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签字确认。做企业就是这样，光有技术不够，还要有管理，有决策，有平衡。
处理到一半，宋卫国敲门进来。
厂长，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说。
科锐那边，动作比我们想的快。宋卫国关上门，压低声音，他们已经开始往省汽车厂运设备了。我打听到，这次运过去的不是普通型号，是专门针对中国市场的定制版，据说做了很多本地化改进。
林凡停下笔：具体什么改进？
还不清楚，但据说用了更便宜的国产零部件，成本降了不少。宋卫国说，这样一来，他们的价格优势就更明显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找了郑明，准备搞一个隆重的交付仪式，请了不少媒体。宋卫国说，时间定在下周三，明显是要造势，给咱们施压。
下周三，那就是七天后。
林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科锐这招高明，用媒体造势，营造出技术领先、服务周到、价格优惠的形象。相比之下，红星厂还在车间里埋头攻关，舆论上已经落了下风。
咱们要不要也搞个活动？宋卫国问，不能让他们把风头全抢了。
现在不是搞活动的时候。林凡摇头，咱们的技术还没完全成熟，过早曝光反而被动。让他们造势，咱们埋头做事。等两个月后同台竞技，用事实说话。
可舆论这块……
林凡想了想：这样，你去找几家靠谱的技术媒体，把我们精度攻关的进展透一点出去。不用多，就提一句，说我们正在研发更高精度的版本。要低调，要实事求是。
宋卫国明白了：这是要埋个伏笔？
对。林凡说，让外界知道，我们没闲着，我们在进步。这样等两个月后拿出成果，大家不会觉得突然。
高明。宋卫国点头，我这就去办。
宋卫国离开后，林凡继续处理文件，但心思已经飞了。
科锐的动作确实快，不愧是国际巨头。市场、技术、舆论，三条线同时推进，节奏掌握得很好。相比之下，红星厂还处在技术攻坚阶段，其他方面难免顾此失彼。
这就是实力差距。
但林凡不后悔。他清楚，对现在的红星厂来说，技术是根本。没有过硬的技术，其他都是虚的。先把技术做实，再谈其他。
处理完文件，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凡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暗了，车间方向灯火通明。他知道，那里还有一群人在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短信：女儿发烧了，38度5，我刚从医院回来。
林凡心里一紧，立刻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咳嗽声。
怎么样了？林凡问。
刚吃了药，睡了。妻子的声音透着疲惫，医生说病毒性感冒，要观察两天。
我马上回来。
不用了。妻子说，你回来也帮不上忙，还得我照顾你。厂里不是正关键时候吗？你忙你的，孩子有我。
林凡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婚十几年，妻子一直这样。家里的事从不让他操心，再难也自己扛。他知道这是体谅，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
说什么呢。妻子说，你是在做正事。女儿刚才还说，爸爸在做很厉害的东西，以后要跟爸爸一样。
林凡眼睛有点热。
烧退了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赶紧去吃。妻子说，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挂了电话，林凡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而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自己的小家，还有红星厂这个大家，以及背后几百个家庭。
责任很重。
但他必须扛起来。
深吸一口气，林凡离开办公室，往车间走去。
他要去看看进度，要去跟加班的员工说几句话，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付出有人看见，有人记得。
走到车间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小陈兴奋的声音：测出来了！间隙变化规律有周期性，可以用三角函数拟合！
然后是王海的笑声：好小子！有你的！
林凡推开门，灯光涌出来，温暖而明亮。
他走进去，融入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