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蛟号在云梦大泽又航行了五日。
这五日里,船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水匪袭击造成的损伤虽已修补,但人心惶惶。泽国商会的管事几次想从剑鸣真人口中探听消息,都被冷脸挡了回去。乘客们聚在甲板上时,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惊疑。
林小邪大多时间待在舱室中。那块暗青色残片被他反复摩挲,上面的星纹在混沌之气的浸润下,偶尔会泛起极淡的光晕。每次光晕亮起,他都能感觉到残片与南方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微弱共鸣——那是开阳星核碎片之间的感应。
第五日清晨,船舷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雾隐渡到了!停靠两个时辰!下船的抓紧!”
林小邪推开舱窗。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能见度不足十丈。朦胧中可见一座简陋的木制码头延伸进水中,码头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雾中如同鬼火。
雾隐渡是云梦大泽深处的一个小渡口,因常年被雾气笼罩而得名。这里没有城镇,只有几十间依水而建的木屋,供往来的船队临时歇脚、补给。但因其位置隐蔽,也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情报、黑市、见不得光的交易,在此处暗流涌动。
“林道友。”厉寒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刚收到剑鸣真人的传音,渡口有玄冥宗的眼线。他建议我们分开下船,在渡口西南角的‘老陈茶铺’汇合。”
林小邪点头:“蓝瑛和铁山呢?”
“他们已经先下去了,在暗中观察。”厉寒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剑鸣真人说,他在渡口感应到了烈如歌留下的剑意标记。”
林小邪心头一动:“她还活着?”
“标记很新,不超过三日。”厉寒道,“但标记指向的方向很奇怪,不是继续南下,而是往东,进入‘迷雾丘陵’的腹地。”
迷雾丘陵。这个名字让林小邪想起在望南关时听到的传闻——那是一片终年笼罩在毒瘴与迷雾中的险地,多妖兽,少人烟,但路径隐蔽,能快速进入青岚州腹地。
“她为什么要去那里?”林小邪皱眉。
“不知道。”厉寒摇头,“但剑鸣真人希望我们能去探查。作为回报,他会帮我们引开玄冥宗的注意力,并给我们一份迷雾丘陵的详细地图。”
林小邪沉默片刻。按原计划,他们应继续乘船南下,抵达青岚州后再做打算。但若烈如歌真的在迷雾丘陵,且留下了求救或指引的标记,天剑阁这条线就不能轻易放弃。
更何况,补网老者留下的那句“玉衡守北”,似乎也暗示着北方有什么在等待。迷雾丘陵位于云梦大泽东北方向,若玉衡传承真的在那里……
“好。”林小邪做出决定,“我去迷雾丘陵找烈如歌。你们呢?”
厉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要去青岚州。古剑的感应越来越强了,不能再耽搁。”
“那我们在此分道扬镳?”
“暂时分开,但未必是永别。”厉寒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传讯玉简,千里之内可互通消息。若你在迷雾丘陵找到与星宫相关的线索,或是遇到危险,可随时联系。”
林小邪接过玉简,注入一丝混沌之气,玉简微微发亮,记下了他的气息。
两人简单收拾行装,一前一后下了船。
雾隐渡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走在码头的木板上,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断裂。林小邪压低斗笠,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混在几个下船采购的船工中,朝渡口深处走去。
渡口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屋。药铺、铁匠铺、茶铺、酒馆,门面都破败不堪。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戒备。
林小邪按照厉寒所说,找到西南角的“老陈茶铺”。铺子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一个驼背老头在柜台后打盹。
他选了最里侧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汤浑浊,苦涩难咽,但他慢慢啜饮着,神识却悄然散开,覆盖了周围三十丈的范围。
一炷香后,厉寒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有两个尾巴。”厉寒传音道,“一个在街对面的铁匠铺假装挑兵器,筑基中期;另一个在斜对面的巷口,气息隐蔽,应该是擅长隐匿的修士。”
林小邪不动声色:“玄冥宗的?”
“八九不离十。”厉寒倒了杯茶,“剑鸣真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待会儿会制造混乱。我们趁乱离开,你往东,我往南。”
正说着,街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好你个黑心店家!竟敢卖假药!”
只见剑鸣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心,手中提着一个药铺掌柜的衣领,怒目圆睁。那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周围的修士、凡人纷纷围拢看热闹。对面的铁匠铺里,那个盯梢的修士也探头张望。
就是现在!
林小邪与厉寒同时起身,混入人群中。厉寒朝南侧的小巷掠去,林小邪则身形一闪,钻进了东边的胡同。
胡同狭窄潮湿,两侧是高高的土墙。林小邪一口气奔出百余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放缓脚步。前方雾气更浓,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丘陵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迷雾丘陵,到了。
他正欲继续前行,怀中的金属残片突然剧烈发烫!
林小邪心头一凛,侧身躲到一堵断墙后。几乎同时,三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眼睛细小如鼠,手中握着一柄蛇形短刃。
“出来吧,小子。”老者阴恻恻地笑道,“老夫的‘寻星盘’已经锁定了你身上那块碎片的气息,躲不掉的。”
林小邪暗骂一声。玄冥宗竟有这种专门追踪星宫物品的法器?
他缓缓走出断墙,混沌之气在体内悄然运转:“三位道友,拦住在下去路,所为何事?”
“少装糊涂!”老者身后一个疤脸汉子喝道,“交出陨星湖底得到的星宫遗物,饶你不死!”
“若我不交呢?”
“那就把你炼成尸傀,一样能取出来!”老者狞笑,手中蛇形短刃泛起绿油油的毒光。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扑上!
老者的短刃直刺咽喉,毒光化作数条小蛇虚影,嘶嘶作响;疤脸汉子双拳齐出,拳风刚猛,竟是个体修;最后一人是个女子,手中长鞭如毒龙出洞,卷向林小邪双腿。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林小邪不退反进,混沌之气爆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无形气墙。短刃刺在气墙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未能寸进;双拳轰在气墙上,如中败革,力道被卸去大半;长鞭更是被气墙弹开,鞭梢倒卷,险些抽到那女子自己。
“什么?!”老者大惊。
林小邪趁势反击,一指点向老者眉心。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但指尖凝聚的混沌之气压缩到极致,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者仓促间举刃格挡。
“铛——!”
蛇形短刃应声而断!老者惨叫一声,被指风余劲震得倒飞出去,胸口凹陷,鲜血狂喷。
疤脸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林小邪哪会放过他?身形如鬼魅般追上,一掌拍在他后心。混沌之气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
最后那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道友饶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林小邪冷声问。
“玄冥宗外堂执事,乌长老……”女子颤声道,“他、他说只要拿到星宫遗物,就能晋升内堂……”
“乌长老现在何处?”
“就在渡口北边的‘黑水客栈’,他、他在等我们消息……”
林小邪沉吟片刻,忽然抬手在女子额头一点。女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被混沌之气暂时封住了神魂,至少要昏睡一日。
他搜了搜三人的身,在老者的储物袋里找到了那个“寻星盘”。盘子只有巴掌大小,青铜质地,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当林小邪拿出金属残片时,晶石立刻泛起红光。
“果然是个麻烦。”林小邪皱眉,将寻星盘捏碎。
处理完尸体,他正要继续赶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老者怀中摸出一块玄冥宗的身份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乌”字。
或许,这块令牌能派上用场。
他收起令牌,纵身跃上土墙,朝迷雾丘陵深处掠去。
越往东走,雾气越浓。起初还能看清十丈外的景物,到了丘陵边缘,连三丈外都一片模糊。更诡异的是,这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连神识都被压制,林小邪的神识只能探出不到五十丈。
地上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是毒瘴。好在林小邪的混沌之气百毒不侵,运转之下,毒瘴无法近身。
他按照剑鸣真人给的地图,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行。地图标注,这条溪床是穿越迷雾丘陵相对安全的路线,虽然绕远,但能避开几处已知的险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雾气稍淡,可见一条溪流从丘陵深处蜿蜒而出,溪水浑浊,泛着诡异的淡绿色。
林小邪正要跨过溪流,怀中的金属残片再次发烫——但这次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共鸣!
他取出残片,发现残片上的星纹正闪烁着微光,光晕指向溪流上游的方向。
“难道……”林小邪心中一动,沿着溪流逆流而上。
又走了两里地,溪流在一处断崖前形成小小的瀑布。瀑布下方是个水潭,潭水幽深,潭边散落着几块巨石。
林小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巨石上——石面上,刻着一道清晰的剑痕!
剑痕凌厉,带着天剑阁特有的锋锐剑意,正是烈如歌留下的标记。标记旁,还有几个用小剑划出的字:
“遇伏,东行三十里,古祭坛。”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刻下的。剑痕很新,最多两日。
林小邪蹲下身,仔细探查周围。打斗痕迹很明显,至少有三个人曾在此交手。地面有焦黑的雷法痕迹,石壁上有剑刃劈砍的沟壑,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沾了点血迹,用混沌之气感应。血迹中残留的灵力波动,与烈如歌的剑意同源。
她受伤了。
林小邪站起身,望向东方。三十里,在迷雾丘陵中不算远,但此地神识被压制,地形复杂,又有毒瘴妖兽,真要赶过去,至少需要大半日。
更重要的是,伏击她的是什么人?圣光殿?玄冥宗?还是其他觊觎星宫传承的势力?
他正思忖间,水潭中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风吹的涟漪,而是从潭底涌上来的气泡。气泡越来越多,潭水开始翻涌,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水下弥漫开来。
林小邪后退数步,混沌之气凝聚在掌心。
“哗啦——!”
水花炸开,一道黑影从潭中窜出,直扑而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林小邪只来得及看清它的大致轮廓——似人非人,浑身覆盖着滑腻的鳞片,四肢细长,指爪如钩。最骇人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林小邪一拳轰出,混沌拳印结结实实砸在那东西胸口。然而拳印入体,竟如泥牛入海,那东西只是晃了晃,攻势不减!
“物理攻击无效?”林小邪瞳孔一缩,身形暴退。
那东西落地,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它似乎对混沌之气有些忌惮,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绕着林小邪缓缓爬行,寻找破绽。
林小邪这才看清,这东西的鳞片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那是被污染的星辰之力!
“星宫遗迹的守护兽?还是……被星力侵蚀变异的妖兽?”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水潭下方,很可能有一处星宫遗迹!
那东西再次扑来。这次林小邪改变了策略,不再用混沌之气硬撼,而是以巧劲周旋。他的身法在迷雾中如鬼似魅,几次险险避开那东西的扑击,同时指尖不断点出,混沌之气化作细针,刺向它鳞片的缝隙。
终于,在第七次交手时,一根气针找到了破绽,刺入了那东西后颈的鳞片下。
“嗷——!”那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鳞片下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片刻后,它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地下。
林小邪喘息稍定,走到水潭边。潭水已经恢复平静,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仍未散去。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贸然下水。烈如歌还等着救援,不能在此耽搁。
“等救了人,再回来探查。”林小邪打定主意,最后看了一眼水潭,转身朝东方疾行。
迷雾翻涌,吞没了他的身影。
而在水潭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缓缓睁开,望向林小邪离去的方向,又缓缓闭合。
潭底,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门轮廓。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星光。
(第两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