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情渡虚舟”在寂静的概念液体中航行了整整两天。
这期间,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变化——深蓝色的“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虚无中那些永恒变幻的、由可能性构成的星影。没有风,没有浪,只有船身划过时荡开的细微涟漪,以及涟漪中偶尔浮现的、一闪而逝的记忆碎片。
林小邪四人轮流值守。在概念风暴中消耗的心神逐渐恢复,但守夜人最后那句警告,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收割者……”韩厉盘膝坐在船头,独臂搭在膝盖上,望着前方一成不变的景象,“听起来就不像好东西。”
“能被称为‘收割’,意味着他们把某些东西当成作物。”烈如歌擦拭着“秋水”剑身,剑面映出她冷峻的侧脸,“而在虚无之海,能被收割的……大概只有文明留下的痕迹,或者像我们这样的‘变量’。”
苏九儿靠在船尾,九条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守夜人说不要战斗、不要交流、直接跑。说明对方实力远超我们。”
林小邪站在船舵旁——如果那半透明的、由情感流动构成的虚影能被称为舵的话。他正在“听”摇光星魂的反馈。
自从穿越概念风暴后,七星星魂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它们不再只是单纯地传递信息,而是开始表现出更明显的“个性”,甚至偶尔会传递一些……情绪。
比如现在,天枢星魂在传递一种“稳定,但警惕”的意念;天璇星魂则在“兴奋”和“不安”之间摇摆;最活跃的是玉衡星魂,它不断向林小邪发送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从概念风暴中捕获的、关于“收割者”的零星信息。
画面很模糊:纯黑色的流线型船体,猩红的目镜光芒,还有……某种能将概念本身“剥离”并“封装”的能力。
“收割者不是生命体。”林小邪睁开眼睛,对同伴们说,“或者说,不完全是。玉衡星魂捕捉到的信息显示,它们更像是某种‘自动执行协议’的造物。目标明确,手段高效,没有情感波动——就像一把会自己寻找目标的刀。”
韩厉皱眉:“那更麻烦了。有情感的敌人还可以谈判、可以威慑,没有情感的……”
“只能逃,或者被摧毁。”烈如歌接话,剑已入鞘,但她的手指仍搭在剑柄上。
就在这时,前方景象终于开始变化。
深蓝色的概念液体到了尽头。不是突然截断,而是像瀑布边缘那样,液体开始向下倾斜、流淌,形成一道无边无际的、垂直落下的“概念瀑布”。瀑布下方是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高耸的轮廓。
而在瀑布边缘,漂浮着东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墓碑。那是……碑。
成千上万块大小不一的石碑,悬浮在概念瀑布的上空,排列成一个松散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环形阵列。每块石碑的材质都不同:有的是粗糙的岩石,有的是光滑的金属,有的是半透明的晶体,甚至有一块完全由流动的光构成。
石碑表面刻着文字——或者说,是某种能被直接“理解”的信息符号。
林小邪驾驶“八情渡虚舟”缓缓靠近环形阵列的边缘。船首刚进入阵列范围,最近的一块岩石石碑便自动转向,将刻字的一面朝向船只。
那些符号在林小邪眼中自动转化为他能理解的意思:
【编号:k-7文明】
【存续时间:三万四千轮】
【灭亡原因:认知固化,拒绝变量】
【最后遗言:“我们理解了真理,真理即是一切。”】
“这是……”苏九儿倒吸一口凉气。
“文明墓碑。”烈如歌声音干涩,“但比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自然墓碑’更……规整。像是被整理过、归档过。”
林小邪控制船只缓缓移动,看向其他石碑。
金属石碑:
【编号:t-22文明】
【存续时间:十二万八千轮】
【灭亡原因:情感剥离实验失控】
【最后遗言:“没有痛苦,也没有意义。”】
晶体石碑:
【编号:s-3文明】
【存续时间:八千轮】
【灭亡原因:过度依赖外物,个体退化】
【最后遗言:“机器比我们更完美。”】
光之石碑:
【编号:l-9文明】
【存续时间:未知】
【灭亡原因:试图成为概念本身】
【最后遗言:“我即是光,光即是我……等等,那我是谁?”】
每一块石碑,都代表一个曾经存在、试图探索星海彼岸、最终却以某种方式“失败”的文明。而“收割状态”和“纯度”,这两个词让林小邪感到一阵寒意。
“纯度……指的是什么?”韩厉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没人能回答。
船继续向阵列深处移动。随着深入,石碑的排列变得密集,碑文的内容也越发触目惊心。有些文明是被内部矛盾摧毁,有些是被外来灾难湮灭,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石碑上,灭亡原因一栏写着类似的描述:
【遭遇未知高维存在,文明结构被解构。】
【检测到‘变量污染’,启动净化协议。】
【与‘收割者舰队’交战,战败。】
而最后遗言大多简短、绝望:
【“我们不该开那扇门。”】
【“答案……是虚无。”】
【“跑……快跑……”】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船只驶入了环形阵列的正中央。
这里没有石碑。
只有一块悬浮的、通体漆黑的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反而像是会将光线都吸进去。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细长的银色金属柱,柱顶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缓慢自转的灰色球体。
球体表面有七个光点在闪烁——赤、橙、黄、绿、青、蓝、紫,正是林小邪体内七星星魂的颜色。
“这是……”林小邪上前一步。
船首轻轻触碰到平台边缘。就在接触的瞬间,那灰色球体突然停止旋转,表面的七个光点同时射出一束纤细的光线,精准地连接到了林小邪胸口的七星星魂!
“唔!”林小邪闷哼一声,大量信息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这一次不是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认知灌注”——
所有抵达此处的文明,皆已通过虚无之海的初步考验,获得觐见“星海彼岸”的资格。
但资格不代表通过。
碑林中每一块石碑,都代表一个在此处“停留”、“思考”、“选择”后,最终决定放弃或失败的文明。
灰色球体为“选择之核”。
触碰它,你将面临三个选择:
一、返航。携带在此处获得的部分知识,回归故乡。代价:关于“星海彼岸”的所有记忆将被模糊化,避免文明遭受不可承受的冲击。
二、留下。融入碑林,将自身文明的一切转化为石碑,成为后来者的“警示”与“参考”。代价:个体意识消散,文明以“标本”形式永存。
三、继续。踏入概念瀑布,前往真正的“登岸台”。续前进者,存活率低于007。成功者中,至今未有回归记录。
信息灌注结束,灰色球体收回光束,恢复缓慢旋转。
林小邪踉跄一步,被韩厉扶住。
“你看到什么了?”烈如歌急问。
林小邪喘息着,将三个选择复述了一遍。
船上一片死寂。
返航?带着模糊的记忆回去,那这趟旅程的意义何在?
留下?变成一块石碑,供后来者瞻仰或警示?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继续?存活率低于万分之七,而且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守夜人说这里是‘登岸点’。”苏九儿轻声打破沉默,“看来只是第一道关卡。真正的‘星海彼岸’,还在瀑布下面。”
韩厉走到船边,低头看向那道无边无际、垂直落下的概念瀑布。瀑布下方那片银白光晕中,高耸的轮廓在缓慢变幻形状,像是某种活着的建筑。
“你们选哪个?”他问。
烈如歌看向林小邪:“你选哪个,我就选哪个。”
苏九儿点头:“我也是。”
林小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伸手触碰那根银色金属柱。触感冰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像最普通的金属。
“如果我们选择返航,”他背对着同伴说,“关于星海彼岸的记忆会被模糊化。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忘记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这些石碑,这些文明的教训,还有守夜人的警告。”
“那回去还有什么意义?”韩厉皱眉。
“至少我们还活着。”林小邪转身,眼神复杂,“至少能告诉柳紫萝和鹿铃,我们平安回去了。至少能继续守护归墟之门的封印,继续研究混沌,继续……过安稳的日子。”
烈如歌盯着他:“你想选返航?”
“我想。”林小邪坦然承认,“在看到这些石碑、看到那007的存活率时,我确实想过。我害怕了。我怕死,更怕你们因为我而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如果我们回去,带着模糊的记忆,过着看似安稳的日子……那么十年后,一百年后,当下一代、或者下下代的探索者再次来到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时——”
他指向周围那些石碑:“我们会不会也变成其中的一块?刻着‘归墟海修真文明,灭亡原因:在真相面前选择了安逸’?”
韩厉笑了,笑得有些狰狞:“那老子宁可死在下面,也不当这种丢人的墓碑。”
烈如歌的手按在剑柄上:“剑修之途,本就该一往无前。死在求道的路上,不丢人。”
苏九儿的九尾轻轻摇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青丘的狐狸,可以哀伤,可以怀念,但从不……畏缩。”
林小邪看着他们,胸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恐惧被冲散后,剩下的坚定。
他走回灰色球体前,抬起右手,手掌悬在球体上方三寸处。
“那么,”他说,“我们选——”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环形阵列的最外围,一块金属石碑毫无征兆地炸裂!碎片四溅,而在碎片中央,一道纯黑色的、流线型的身影缓缓浮现。
船体,黑色,无装饰。
目镜,猩红,两束光芒如探照灯般扫过碑林。
船首,那覆盖在黑色盔甲中的身影抬起右臂,手臂前端不是手,而是一柄棱角分明、表面有暗红色纹路流淌的……概念剥离器。
守夜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小心‘收割者’。”
“如果遇到,跑。不要战斗,不要交流,跑。”
对方显然不是来交谈的。猩红目镜锁定“八情渡虚舟”的瞬间,林小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纯粹的“存在锁定”——仿佛整个虚无之海都在那一刻排斥他们,只有那艘黑色船只才是此地的“合法存在”。
“跑!”林小邪嘶吼,右手毫不犹豫地拍在灰色球体上!
不是选择一,不是选择二。
是选择三——继续!
灰色球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七个光点脱离球体,化为七条锁链,缠绕住“八情渡虚舟”的船身!同时,脚下的黑色平台开始崩解、重组,化作一道倾斜向下的、通往概念瀑布的滑道!
黑色船只的目镜光芒骤亮,船首的收割者抬起概念剥离器,暗红色的纹路瞬间充能完毕,一道没有任何声光效果、但所过之处连“概念”本身都在消散的剥离光束,笔直射向林小邪他们!
“跳船!”烈如歌厉喝,四人同时跃起,朝着滑道下方扑去!
剥离光束擦着船尾掠过。被击中的船尾部分——不是物理结构,而是构成船体的“哀伤”、“痛苦”等情感结晶——开始无声地消散,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八情渡虚舟”受损,但滑道已经成型。整艘船沿着黑色平台化成的倾斜轨道,向着概念瀑布边缘急速滑落!
收割者没有追击。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碑林中央,猩红目镜盯着滑落的光点,似乎在“评估”。
三秒后,评估完成。
黑色船只调转船头,没有沿着滑道追击,而是直接……撞进了概念瀑布。
不是坠落,是“潜入”。瀑布那能将概念本身冲垮的激流,在接触到黑色船体的瞬间自动分开,像是畏惧,又像是……臣服。
它选择了更直接的路径。
先下去,在下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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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道上,“八情渡虚舟”正在解体。
船尾被剥离光束擦过的部分已经彻底消失,船身中部也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构成船体的八种情感结晶正在失去平衡——“哀”与“痛”的缺失,导致“怒”与“痴”过度膨胀,而“喜”、“乐”、“爱”、“欲”则在苦苦支撑。
“船撑不到底!”苏九儿喊道,她正用九尾缠绕住船体裂缝,试图用自身灵力修补,但无济于事——这不是物理损伤,是概念层面的瓦解。
林小邪咬牙,将胸口的七星星魂全力催动!七色光芒注入船体,暂时稳定了裂纹扩散的速度,但每维持一秒,他都能感觉到星魂的“活力”在衰减。
“前面!”韩厉指向下方。
滑道的尽头,概念瀑布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平台”——不是实体平台,而是一片由无数旋转的银色符文构成的稳定区域。区域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朴素的、木质的、看起来就像农家院门的门。
门扉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登岸”。
“跳!”烈如歌当机立断。
四人同时跃出即将彻底解体的船体,朝着那扇门扑去!
身后,“八情渡虚舟”在滑道尽头彻底崩解,化为八团色彩各异的光雾,光雾中隐约传出无数记忆的叹息,然后消散在概念瀑布的激流中。
林小邪在空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承载他们走过虚无之海的船,然后转头,撞向那扇木门——
没有撞击感。
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耳边响起无数模糊的杂音,意识在瞬间被拉伸、扭曲、重组。
等林小邪重新恢复感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柔软的、翠绿的草地,踩上去有真实的触感。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微风拂过脸颊,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头顶是清澈的蓝天,白云缓缓飘过,阳光温暖但不刺眼。
他身边,韩厉、烈如歌、苏九儿也陆续出现,四人都完好无损,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茫然。
这里不是虚无之海,不是概念瀑布,不是任何想象中的“星海彼岸”。
这就像……一个普通的、宁静的、午后郊外的草地。
林小邪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有真实的纹路,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之前战斗时留下的污渍。他尝试调动灵力——运转正常,但周围的灵气浓度稀薄得可怜,比归墟海最贫瘠的地方还要低。
“这是……哪儿?”韩厉环顾四周,“我们穿越那扇门,就来到这儿了?”
烈如歌握剑警惕:“幻境?还是陷阱?”
苏九儿狐耳竖起,九尾展开,全力感知:“不是幻境……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这里的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但正因如此,反而诡异。”
林小邪蹲下身,拔起一根草叶。草叶断口渗出汁液,散发出清新的气味。他用指甲掐了自己一下,痛感清晰。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恐惧。
“看那边。”苏九儿指向草地尽头。
那里有一条小路,土路,蜿蜒通向一片稀疏的树林。小路旁立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字:
“欢迎来到‘认知校准区’。请沿小路前进,前往接待处。”
“温馨提示:请暂时放下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你们所‘知道’的一切,在这里可能需要重新思考。”
四人面面相觑。
“校准区……接待处……”韩厉咀嚼着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客栈?”
“更像是某种设施的入口。”烈如歌收剑,但手仍搭在剑柄上,“去看看吧。总比待在这儿强。”
林小邪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没有门,只有一片普通的草地,仿佛他们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
没有退路了。
四人踏上小路,走向树林。
而在他们头顶那片“清澈的蓝天”之上,在超越肉眼和灵觉感知的更高维度——
黑色船只静静悬浮。
收割者站在船头,猩红目镜“注视”着下方草地上的四个渺小身影。
它抬起概念剥离器,但这次没有充能。因为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这片区域与虚无之海的联系。
屏障表面,浮现出一行流转的银色文字:
“认知校准区,禁止暴力。”
“收割者协议,权限不足。”
收割者静立片刻,缓缓收回手臂。
它没有离开,只是静静悬浮,像是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走出保护区的那一刻。
更遥远的地方,守夜人739号的银白球体,在虚无之海中“注视”着这一幕。
“选择继续……勇气可嘉。” 它轻声低语,“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星海彼岸不是地点,是状态。”
“祝你们……校准顺利。”
球体缓缓隐入黑暗。
而在下方那片看似宁静的草地上,林小邪四人已经走到了树林边缘。
林间小径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屋的轮廓。
炊烟袅袅升起。
像是有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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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