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老张没有如往常般出现在菜园。
四人等到日上三竿,小屋依旧门扉紧闭。那几只芦花鸡在篱笆边闲逛,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更衬得周遭寂静得诡异。
“不对劲。”烈如歌手按剑柄,“前辈从没迟到过。”
韩厉走到屋前,抬手敲门:“张老?在吗?”
无人应答。
林小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桌上摆着四碗已经凉透的粥,灶台的火早已熄灭。里屋的门敞开着,床铺整齐,不见人影。
“走了?”苏九儿狐耳微动,“没有离开的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
林小邪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面。桌面中央,用指尖蘸着粥汤,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菜园东头,老槐树下。带上锄头。”
四人面面相觑。
“还要锄头?”韩厉皱眉,“真把我们当长工了?”
“去看看。”林小邪率先出门。
菜园东头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生着厚厚的青苔。
而老张,正坐在井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也梳得整齐,花白的胡须修剪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往日凝重。
“来了?”老张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手中的锄头,“放下吧。今天不用它了。”
四人依言放下锄头。
“坐。”老张指了指井边几块平整的石头。
待四人坐下,老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校准的第一阶段,你们通过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关于这里,关于我,也关于你们即将面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邪身上:“先从你开始吧。林小邪,你体内的七星星魂,已经‘活’过来了,对吗?”
林小邪心中一凛,点头:“是。它们现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是意识,是‘个性’。”老张纠正,“每一枚星魂,都沾染了你一路走来的经历、情感、选择。天枢沾染了你的责任感,天璇沾染了你的叛逆,天玑沾染了你的机变,天权沾染了你的权衡,玉衡沾染了你的固执,开阳沾染了你的暴烈,摇光……摇光最特殊,它融合了摇光星君的残魂,又吸纳了你的执着。”
他伸手,掌心向上。下一刻,七枚微小的、颜色各异的星光,在他掌心浮现——赫然是七星星魂的投影!
“这……”林小邪震惊地看着那七枚投影,它们与自己体内星魂的共鸣清晰可感。
“别紧张,这只是投影。”老张合拢手掌,星光消散,“我要说的是,你的星魂已经不再是古星宫的‘遗产’,而是你林小邪‘自己’的东西。这意味着,你不能再按照古星宫的那套方法来使用它们——你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林小邪沉默片刻,问:“怎么找?”
“这就是第二阶段校准的内容。”老张站起身,走到井边,双手按在青石板上,“校准的核心,不是教你们新的东西,而是帮你们‘看见’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那些被固有认知掩盖的、属于你们自己的‘道’。”
他用力一推,厚重的青石板被移开,露出黑黝黝的井口。
井中无水。
井底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星河。
“这是‘心井’。”老张说,“每个人下去,看到的景象都不同。它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道种’。你们要做的,是找到那颗种子,把它带上来——然后,在这里种下。”
他指了指井边的空地。
“种下?”韩厉疑惑,“道还能种?”
“道无形无质,但可以显化。”老张转身看向四人,“你们在虚无之海乘的那艘‘八情渡虚舟’,就是用情感显化的‘道之载体’。现在,你们要学会显化自己的‘根本道’——不是外在的力量体系,而是支撑你们走到今天的最核心的‘信念’。”
他退开一步:“谁先来?”
四人交换眼神。
“我来吧。”烈如歌上前一步,“剑修之道,本就该直面本心。”
老张点头:“闭上眼睛,跳下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抗拒,也不要沉溺。找到那颗最亮的光点,抓住它,然后想着‘回来’。”
烈如歌深吸一口气,闭目,纵身跃入井中。
她的身影没入那片旋转星河的瞬间,井口上方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片燃烧的废墟。年幼的烈如歌跪在废墟中央,怀中抱着一位白发老者的尸体。老者胸前插着一柄断剑,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天空是铁灰色的,雨滴落下,混合着血和泪。
画面中,年幼的烈如歌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断剑的剑柄,用力拔出。
断剑在她手中,开始缓慢地……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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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愈合,而是剑身断裂处,生长出了由纯粹剑意构成的虚影,补全了剑的形态。
“那是……”苏九儿喃喃道。
“她的道种。”老张轻声说,“‘残缺中求完整,破碎中见真意’。很纯粹的剑修之道。”
井中,烈如歌的身影重新浮现。她缓缓升起,落回地面,右手紧握成拳,拳缝中透出银白色的光芒。
她睁开眼,眼神比以往更加澄澈,却又多了几分沉重。
“我看到了。”她低声说,“我的道……是‘补缺’。”
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银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柄断剑的虚影。
“种下吧。”老张指了指空地。
烈如歌蹲下身,用手在泥土中挖出一个小坑,将晶体放入,覆上土。
就在泥土覆盖的瞬间,那片空地上,长出了一株银白色的幼苗。幼苗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的形状都像一柄微小的剑,叶脉中流淌着剑意的光芒。
“下一个。”老张看向韩厉。
韩厉咧嘴一笑:“老子倒要看看,我心里能长出什么玩意儿。”
他跃入井中。
画面浮现——
那是天剑阁的试剑崖。少年韩厉浑身是血,右手持剑,左手捂着右肩——那里空空如也,手臂已断。他面前站着三位面色冷漠的长老,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
“残躯之人,不配持天剑阁真传。”长老冷声道,“自废修为,逐出门墙。”
韩厉笑了,笑得满口是血:“老子这条命,是师尊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手臂断了又如何?修为废了又如何?”
他猛地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今日你们逐我出门,他日我必以手中之剑,让你们记住——韩厉之名,不靠天剑阁,不靠这只右手!”
画面定格在他插剑怒吼的瞬间。
“道种:不屈。”老张点头,“哪怕身残,哪怕境逆,也要用剩下的所有,去争那一口气。”
韩厉回到地面,掌心是一枚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晶体。裂纹中,有炽热的光芒在流动。
他将晶体种下。土地上,长出了一株暗红色的荆棘。荆棘无叶,只有尖锐的刺,但刺尖处,隐隐有火焰般的微光。
轮到苏九儿。
她跃入井中,画面却是一片模糊的青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九条狐尾的虚影在摇曳,还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青丘的桃花,同族冷漠的眼神,独自逃亡的夜晚,以及……遇见林小邪他们后的那些并肩作战的片段。
最终,雾气凝聚成一枚青色的、半透明的晶体,落入苏九儿手中。
“道种:羁绊。”老张说,“孤而不独,哀而不绝。她的道,系于与他人的连接。”
苏九儿种下晶体。土地上,长出了一株青色的藤蔓,藤蔓没有依附任何东西,却自然地缠绕成环,环中开着几朵淡粉色的、形似狐狸脸的小花。
最后,是林小邪。
他走到井边,没有立刻跳下,而是回头看了老张一眼:“前辈,您到底是谁?”
老张笑了:“你觉得呢?”
“您不是农夫。”林小邪说,“也不是普通的接待员。您对星魂、对道种、对虚无之海的了解,太深了。”
“我是谁不重要。”老张摇头,“重要的是,你是谁。下去吧,孩子。看看你自己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林小邪闭眼,跃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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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无休止的坠落。
周围不是星河,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景象——
他看到了古星宫的废墟,紫微帝血在血脉中燃烧。
看到了柳紫萝在玉衡塔顶破碎平衡之钥时的决绝。
看到了鹿铃展开三色光翼,说出“我就是门户本身”时的神性。
看到了韩厉断臂死战,烈如歌剑心破碎,苏九儿燃烧狐尾。
看到了守夜人银白色的球体,看到了碑林阵列,看到了收割者猩红的目镜。
还看到了更久远的——师尊将他捡回山门的那天,第一次引星力入体时的狂喜,被告知要继承古星宫时的茫然,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答案”近乎偏执的渴望。
所有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最终,他“落”在了一片虚无中。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七枚星魂在缓缓旋转,但它们的颜色开始融合、交织,最终化为一团混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
光团中,浮现出七个问题:
一、你为何继承星宫?
二、你为何踏上此路?
三、你为何不选择返航?
四、你恐惧什么?
五、你渴望什么?
六、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七、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林小邪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似乎从未真正思考过。
继承星宫是因为师尊的托付?不,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想要。想要那份力量,想要那个身份,想要……成为特别的人。
踏上此路是为了封印归墟之门?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为了寻找那个困扰了古星宫万年的“答案”。
不选择返航,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走到这里却退缩,不甘心让那些牺牲白费,不甘心永远活在“如果”的假设里。
恐惧什么?恐惧失败,恐惧失去同伴,恐惧找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恐惧……根本找不到答案。
渴望什么?渴望真相,渴望力量,渴望被认可,渴望……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不必被命运、被责任、被他人期待所绑架的自由。
愿意付出什么代价?生命?修为?情感?他愿意付出很多,但有些东西——比如同伴的性命,比如柳紫萝的笑容,比如鹿铃的人性——他不愿意。
认为自己是什么?是星宫传人?是探索者?是同伴的依靠?还是……一个在宏大叙事中,拼命想抓住一点“自我”的普通人?
七个问题,七个答案,在意识中翻滚、碰撞。
胸口的混沌光团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化为一枚……透明的晶体。
晶体内部,空无一物,却又仿佛包含一切。
林小邪握住它,轻声说:“我的道……是‘疑问’。”
不是答案,不是真理,不是任何确定的东西。
仅仅是“疑问本身”。
对世界的疑问,对自己的疑问,对存在意义的疑问。
而这份疑问,驱动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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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邪回到地面,掌心躺着那枚透明晶体。
老张看着那晶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空明道种……竟然真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烈如歌问。
“绝大部分人的道种,都有具体的‘形态’——剑意、火焰、藤蔓,诸如此类。”老张解释,“但有一种极罕见的道种,是‘无形态’的。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道,而是指向‘追寻道的过程本身’。拥有这种道种的人,一生都在路上,永远不会满足于任何现成的答案。”
他看向林小邪:“你会很辛苦。因为别人修炼,是在积累;你修炼,是在不断‘清空’——清空固有的认知,清空已有的答案,永远保持初学者的心态。但这条路如果走通……”
老张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种下吧。”
林小邪将透明晶体种下。
泥土覆盖的瞬间,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没有幼苗,没有荆棘,没有藤蔓,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泥土。
但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片泥土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纹路——像是水面的涟漪,又像是星图的投影,永不停息,永不重复。
“这就是你的道田。”老张说,“它不会长出任何固定的‘东西’,但会孕育无限的可能性。”
他退后几步,看着四片截然不同的“道田”——剑意幼苗、火焰荆棘、羁绊藤蔓,以及那片空无却蕴含一切的泥土。
“第二阶段校准,完成。”老张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现在,你们有了自己的‘道基’。接下来,就是用一生去灌溉、去守护、去让它成长。”
他转身,望向菜园外那片朦胧的边界:“而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你们慢慢成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天空的边缘,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缝缓缓张开。裂缝中,隐约可见那艘纯黑色的流线型船体,以及船头那猩红的目镜光芒。
收割者,已经等不及了。
“它们开始冲击校准区的屏障了。”老张平静地说,“屏障还能撑三天。三天后,你们必须离开——要么继续前进,踏入真正的彼岸;要么……被收割。”
林小邪握紧拳头:“前辈,您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张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我?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就是这片校准区,校准区就是我。”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周围的空气:“我的使命,就是接待像你们这样的来访者,帮你们种下道种。现在使命完成,我也该……休息了。”
“您到底是谁?”烈如歌急问。
“一个早就该死,却因为执念而留在这里的老家伙。”老张的身影越来越淡,“记住,孩子们。星海彼岸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你们寻找的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存在于每一个‘当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小邪:“你的路最难走,但也最有意思。保持疑问,保持饥饿,保持……人性。”
话音落下,老张彻底消散。
小屋、菜园、老槐树、心井……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缓慢地淡去,像是褪色的水墨画。
只有那四片道田,依旧清晰。
以及远处天空中,那道越来越大的黑色裂缝。
“三天……”韩厉看向同伴们,“我们怎么办?”
林小邪走向自己的那片空无道田,蹲下身,将手按在泥土上。触感温热,像是活物的皮肤。
“继续前进。”他说,“但不是盲目地冲进彼岸。这三天,我们要做两件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第一,学会如何使用我们的‘道种’之力。”
“第二,制定一个计划——如何在那群收割者的追杀下,在真正的彼岸……活下去。”
天空中的黑色裂缝,又扩大了一分。
猩红的目镜光芒,穿透屏障,冰冷地扫过这片即将消散的田园。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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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