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沉浮。
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刺破厚重阴霾的利剑,艰难地撬开了谢衡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不断晃动的光影,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嘎吱”声。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干燥茅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带着些许腥气的、不知名兽皮缝制的薄被。房间很小,墙壁是用粗糙的岩石和泥土垒砌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光线从墙壁的缝隙和低矮的木门处透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草木以及某种淡淡香料的味道。灵气……极其稀薄,近乎于无,而且带着一种沉滞、死寂的感觉。
这是哪里?
他尝试调动神识,却引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识海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裂痕。内视己身,情况更加糟糕。经脉寸断,混沌魔元几乎消散殆尽,混沌魔身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丹田内的混沌元婴萎靡到了极点,蜷缩成一团,断矛“戟”和“无锋”残片也彻底失去了光泽,沉寂无声。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甚至感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与那炼虚光人一战,尤其是最后强行劈出那开天一击,代价太大了。
“吱呀——”
低矮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身形精壮,穿着简陋的麻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柄骨制短刀。他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一些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看到谢衡睁着眼睛,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呀!你醒了?太好了!你都昏睡快十天了!”
少年的语言有些古怪,发音拗口,带着浓重的喉音,但谢衡凭借着强大的神魂底蕴,勉强能够理解其意思。
“是……你救了我?”谢衡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和阿爷在落星滩捡到你的。”少年将陶碗放在床边一个木墩上,挠了挠头,“你当时浑身是血,躺在滩涂上,还以为你死了呢。是阿爷说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背回来了。来,先把药喝了,这是阿爷采的止血草熬的。”
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起谢衡,将陶碗递到他嘴边。
谢衡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需要补充一些能量。他抿了一口那浑浊的药液,味道苦涩,其中蕴含的药力微乎其微,对他如今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这里……是什么地方?”谢衡喝完药,靠在床头,缓缓问道。
“这里是黑石部落,我们是石族的遗民。”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这里是……遗落之境。”
“遗落之境?”谢衡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少年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迷茫与一丝恐惧,“听部落里的老人们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生活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那里有璀璨的星空,有充沛的灵气,有强大的修炼文明。但后来,发生了可怕的‘大灾变’,天地崩毁,法则沉寂,我们的世界碎片坠入了这片被遗忘的‘遗落之境’。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灵气枯竭,大地贫瘠,生存极其艰难。”
没有日月星辰?永恒灰蒙?灵气枯竭?
谢衡心中一震。难道……这里是一处独立于主星空之外的……破碎世界或者位面碎片?自己竟然被空间乱流卷到了这种地方?
“你们……如何生存?靠什么修炼?”谢衡问道。他注意到这少年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气血之力,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一二层的样子,但并非灵力,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肉身力量。
“修炼?”少年苦笑一声,“在这里,早就没有完整的修炼传承了。我们石族遗民,只能依靠祖辈流传下来的粗浅‘锻体术’,打熬身体,狩猎一些弱小的‘地蜥’和‘岩鼠’勉强果腹。部落里最强的战士,也不过是‘蛮骨境’而已,相当于外面世界的……筑基期?”
少年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向往。筑基期,在谢衡曾经的世界,不过是修真的起点,在这里却已是顶尖战力。
“对了,我叫石虎。”少年介绍自己,“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你身上的伤好重,是被强大的‘凶兽’伤的吗?”
“我叫谢衡。”谢衡没有透露太多,“遭遇了空间风暴,流落至此。”
他心中沉重。这遗落之境,灵气枯竭,资源匮乏,对于需要海量能量和高级资源来恢复伤势的他而言,无异于绝地。而且,这里似乎与外界隔绝,如何离开,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空间风暴?”石虎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理解这种高层次的力量,“那你一定很厉害吧?阿爷说你身上的骨头硬得像黑曜石一样,肯定是外面世界的强者!”
谢衡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现在的情况,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伴随着隐隐的骚动和呼喊声。
石虎脸色一变:“不好!是警戒钟!有情况!”
他猛地站起身,对谢衡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说完,便抓起墙角的骨矛,冲了出去。
谢衡挣扎着坐起身,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部落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上百名石族族人,大多面黄肌瘦,衣着破烂,手中拿着骨矛、石斧等简陋的武器。为首的是几名气息稍强的壮年男子,其中一位须发皆白、手持一根虬龙木杖的老者,气息最为浑厚,大约相当于筑基后期,应该就是石虎口中的“阿爷”,部落的族长或者长老。
此刻,所有人都面带惊恐地望着部落栅栏外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灰蒙蒙的天际下,扬起了滚滚烟尘,隐约可见数十个骑着某种类似蜥蜴、但体型更加庞大、覆盖着骨甲的生物的的身影,正朝着部落快速逼近!那些身影散发着凶戾的气息,远非石族这些孱弱战士可比。
“是……是黑蜥部落的掠夺者!”有族人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我们明明已经躲得很隐蔽了!”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那白发老者,也就是石虎的阿爷,石山长老,脸上也充满了凝重与绝望。他高举木杖,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石族的勇士们!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老人和孩子!我们没有退路!准备战斗!为了部落!”
“为了部落!”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带着悲壮与恐惧。
谢衡看着这一幕,心中古井无波。弱肉强食,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不变的法则。以石族这些战士的实力,面对那些明显更强大的掠夺者,结局几乎注定。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自身难保。但石虎救了他,这份因果,他需要偿还。
而且……那些掠夺者骑乘的骨甲蜥蜴,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血之力,虽然混乱驳杂,但总量却不小。或许……可以废物利用?
就在黑蜥部落的掠夺者狞笑着冲破简陋的栅栏,挥舞着粗糙的金属武器,如同虎入羊群般杀向石族战士的刹那——
一道微弱却无比凝练的灰色指风,如同穿越了空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冲在最前面那名掠夺者的眉心。
那名凶神恶煞的掠夺者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瞬间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从蜥蜴背上栽落下去,气息全无。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掠夺者,在冲入部落范围后,毫无征兆地倒地身亡,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这诡异的一幕,让双方都愣住了。
黑蜥部落的掠夺者惊恐地勒住坐骑,警惕地望向四周。石族战士也停下了绝望的反击,茫然无措。
唯有石山长老,浑浊的目光猛地投向了谢衡所在的那间茅屋,苍老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谢衡缓缓收回手指,脸色更加苍白了一分。仅仅是动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寂灭真意,点杀了几名相当于炼气期的杂兵,就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丝力气。
他靠在门框上,对着外面惊恐的黑蜥部落掠夺者,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滚。”
一个字,带着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灵魂本源的冰冷威压。
那些掠夺者虽然感觉不到谢衡具体的修为,但那瞬间秒杀数名同伴的诡异手段,以及这个“滚”字中蕴含的、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寒意,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斗志。
“撤!快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余的掠夺者如同惊弓之鸟,调转蜥蜴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黑石部落,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
劫后余生的石族族人,呆呆地看着掠夺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间普通的茅屋,以及门口那个倚靠着、脸色苍白如纸的陌生青年,一时间,寂静无声。
石山长老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茅屋前,对着谢衡,深深一躬。
“石山,代黑石部落全体,谢过道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