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抖动。
谢衡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者终于挣扎出了水面。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神魂深处传来的那种撕裂般的虚弱感，提醒着他之前在无序深渊和空间通道中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消耗。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晦暗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稀薄、扭曲的星云物质如同破败的棉絮般悬挂在头顶，散发出微弱而不详的红褐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尘埃、金属锈蚀和某种能量过载后的焦糊气味。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由某种合金构成的残破地面上，身下是扭曲的金属梁和碎裂的管线。环顾四周，他似乎身处某个巨大建筑的废墟之中，断壁残垣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许多金属结构都呈现出不自然的熔毁和撕裂状态。
“这里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带着腥甜。
“你醒了。”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空灵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谢衡转头，看到塞菲莉娅正靠坐在不远处一根倾斜的金属柱旁。她依旧穿着那身残破的暗金色长裙，裸露的肌肤上，那些被秩序神链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依旧狰狞可怖，隐隐有金光和紫芒在伤口边缘对抗、闪烁。她的脸色比在深渊时更加苍白，气息也颇为虚弱，显然强行穿越空间裂缝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那双异色瞳眸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我们似乎……成功逃出来了。”谢衡撑起身体，盘膝坐好，一边运转功法恢复伤势，一边沉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在深渊吗？”
塞菲莉娅缓缓摇头，左眼的秩序星辰微微闪烁，似乎在解析此地的法则信息：“不，这里已经不是无序深渊。深渊的气息是纯粹而极致的混乱，而这里……虽然同样破败，能量也很紊乱，但底层法则依旧遵循着基本的秩序框架。”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的秩序神光，神光在此地并未受到强烈的排斥，只是显得有些滞涩。“我们很可能通过那条不稳定的裂缝，来到了某个……位于秩序疆域边缘，但曾经发生过惨烈大战，导致空间结构破损、法则紊乱的……破碎星域。”
“破碎星域？”谢衡心中一动，回想起铜须之前提到的“秩序疆域边缘的裂缝”，“你能确定具体位置吗？或者找到星图参照？”
塞菲莉娅闭上双眼，似乎在全力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我的神力被神链压制，感知范围有限。而且这片星域的能量场非常混乱，干扰严重。不过……”她顿了顿，指向天空某个方向，“我能隐约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极遥远的地方，存在着一个相对稳定的、规模不小的秩序源点，可能是某个残存的星系或者大型人造物。而其他方向……则更加混乱，甚至隐藏着空间陷阱。”
谢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天域的星云似乎稍微稀薄一些，但依旧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尝试放出神识，果然如同陷入泥沼，只能探查到周围很小范围的情况，除了废墟还是废墟。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和力量。”谢衡收回神识，取出丹药服下，“这里看似平静，但未必安全。”
塞菲莉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也开始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依旧冲突的本源和那些秩序神链的侵蚀。
谢衡一边疗伤，一边内视自身。情况不容乐观。混沌魔元几乎干涸，四源之力黯淡无光，尤其是永固之核和千幻之源，消耗最为严重。寂灭本源也显得颇为沉寂。唯有那新生的、融合了四源与寂灭本源的混沌核心，依旧在缓缓旋转，释放出微弱的吸力，汲取着空间中稀薄而混乱的能量，缓慢地补充着自身。
他尝试沟通巴德船长等人，但传讯玉符毫无反应，显然距离太过遥远，或者被这破碎星域的混乱力场隔绝了。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这片废墟死寂得可怕，除了偶尔吹过的、带着金属碎屑的冷风，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的生命都被抹去了。
数个时辰后，谢衡恢复了一两成实力，行动已无大碍。塞菲莉娅也暂时稳定了伤势，但那些秩序神链依旧是个巨大的麻烦，限制着她大部分的力量。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谢衡站起身，目光扫过无尽的废墟，“需要找到更多信息，确定我们的位置，并寻找离开这片破碎星域的方法。你感应到的那个秩序源点，或许是我们的目标。”
塞菲莉娅也站起身，动作间锁链轻响：“我同意。不过要小心，这种地方，往往孕育着在破败中生存下来的……危险东西。”
两人稍作商议，便决定朝着塞菲莉娅感应到的秩序源点方向前进。
他们行走在巨大的金属废墟之中，仿佛两只渺小的蚂蚁穿梭于巨人的骸骨墓地。脚下是扭曲的钢板、断裂的桥梁、烧焦的仪器残骸，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巨大、非人形的金属骨架，似乎是某种战争机械的遗骸，上面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能量武器轰击的坑洞。
“这些痕迹……不像是常规的战争。”谢衡蹲下身，检查着一块被某种锐器整齐切开的厚重装甲板，切口处光滑如镜，却残留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倒像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个体存在，以绝对的力量摧毁的。”
塞菲莉娅用异色双眸扫过那些痕迹，左眼闪过一丝凝重：“有高阶恶魔的腐蚀气息，也有……秩序神罚的残留。这里曾经爆发过神魔级别的战斗，而且参与的存在……很多。”
她的判断让谢衡心情更加沉重。一片曾经作为神魔战场的破碎星域，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无序深渊多少。
继续前行了约莫小半日，周围的废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属残骸，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如同水晶簇般的结构，这些水晶大多已经黯淡破碎，但偶尔还能看到一丝微弱的能量在其中流淌。空气中混乱的能量里，也多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能波动。
“注意，有东西靠近。”塞菲莉娅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警示，右眼的混沌火焰微微跳动。
谢衡也立刻警觉起来，寂灭魔瞳悄然开启，望向侧前方一片由倒塌水晶柱构成的乱石堆。
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从石堆后传来。紧接着，数十只约莫半人高的怪异生物爬了出来！
这些生物有着类似甲虫般的暗褐色几丁质外壳，头部是复眼结构，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它们的口器如同锋利的钻头，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背部生长着一些细小的、如同水晶般的结晶体，正微微吸收着空气中紊乱的能量。
“是‘噬能甲虫’！”塞菲莉娅迅速给出了信息，“破碎星域常见的低等掠食者，以吞噬各种能量为生，性格贪婪，群体行动。它们背上的水晶能吸收并储存能量，也是它们的弱点！”
这些噬能甲虫显然将谢衡和塞菲莉娅当成了移动的能量源，复眼中红光更盛，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找死！”
谢衡虽然伤势未愈，但对付这些相当于筑基期左右的低等魔物还不成问题。他并指如剑，数道凝练的混沌剑气激射而出！
噗噗噗！
剑气精准地命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噬能甲虫，瞬间将它们坚硬的外壳撕裂，能量核心被摧毁，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然而，更多的甲虫悍不畏死地涌上，它们背上的水晶闪烁，竟然开始吸收谢衡剑气逸散的能量！
塞菲莉娅也出手了，她抬起左手，秩序圣光化作一道道纤细却锋锐的光箭，精准地射向甲虫背部的水晶！
嗤嗤嗤！
光箭击中水晶，立刻引发了小范围的能量紊乱，被击中的甲虫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外壳迅速变得灰暗，失去了活力。秩序之力似乎对这种依靠吸收混乱能量生存的生物有额外的克制效果。
两人联手，很快便将这数十只噬能甲虫清理干净。
谢衡走到一只甲虫尸体旁，用剑气剖开其背部的水晶，发现里面储存着颇为精纯的、 albeit 性质混乱的能量结晶体。
“这些晶体……或许可以补充我们的消耗。”谢衡将这些能量晶体收集起来。虽然能量性质混乱，但他身负四源混沌诀和寂灭本源，有能力进行提纯和转化。
塞菲莉娅也收集了一些，秩序神力虽然与这种混乱能量相斥，但她可以利用混沌魔性的一面进行吸收。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更加警惕。这片废墟并非毫无生机，反而隐藏着适应了此地环境的危险生物。
他们继续前进，途中又遭遇了几波噬能甲虫和小群以金属为食的“锈蚀怪”，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解决掉。通过吞噬这些怪物体内的能量结晶和核心，两人的恢复速度加快了不少。
又前行了许久，穿过一片如同森林般矗立的巨大冷却塔废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片断裂的悬崖边缘，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碗状凹陷的盆地。盆地之中，并非更多的废墟，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残破不堪，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宏伟轮廓的……城市！
城市的建筑风格奇特，融合了冰冷的金属结构和流动的水晶元素，许多高塔虽然断裂倾斜，却依旧顽强地指向晦暗的天空。城市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能量管道还在微弱地发光，似乎仍有部分设施在运转。更令人注意的是，在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不断闪烁的淡蓝色能量护罩，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却依旧顽强地抵御着外界混乱能量的侵蚀。
而在城市中心，一座最为高耸、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尽管已经布满裂纹）蓝色水晶的塔楼，正散发出相对稳定的秩序波动——那正是塞菲莉娅感应到的秩序源点！
“一座……还在运转的幸存者城市？”谢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这片死寂的破碎星域，竟然还存在着一座拥有能量护罩的城市？这简直是个奇迹！
塞菲莉娅的异色双眸中也充满了审视：“护罩的能量性质……很复杂，有秩序神术的痕迹，也有高等灵能科技的味道，甚至……夹杂着一丝混沌魔法的波动。这座城市，不简单。”
就在两人观察之际，突然，一阵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警报声，从那座城市的方向传了过来！
呜——呜——呜——！
与此同时，两人看到，远方的天际，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座城市席卷而去！
谢衡凝目望去，寂灭魔瞳将远处的景象拉近——那并非乌云，而是无数只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飞行魔物！有之前见过的噬能甲虫的飞行变种，有如同腐烂巨鸟般的“哀嚎女妖”，还有更多奇形怪状、散发着混乱与毁灭气息的生物！
魔物潮！而且规模极其庞大！
城市上空的淡蓝色护罩光芒大盛，显然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城市之中，也亮起了无数防御炮台的光芒，能量开始汇聚。
“看来，这座城市的幸存者们，日子并不好过。”谢衡喃喃道。
塞菲莉娅看着那庞大的魔物潮，又看了看城市中心那散发着秩序波动的塔楼，异色双眸中光芒流转。
“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有幸存者，就意味着有信息，有可能找到星图，有离开这里的希望。”她转头看向谢衡，“要插手吗？”
谢衡望着那即将与魔物潮碰撞的城市，目光闪动。置身事外固然安全，但也可能错失了解这个世界、找到归途的机会。而且，那座城市能在此地屹立不倒，必然有其独到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过去看看。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