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颓然坐下。
墨璃浮在他身边，良久方问道：“你问南荒，是想去寻那‘广寒仙门’吗？”
“啊？！”
陈望心中剧震。
广寒仙门，这是他藏在内心最大的秘密！特别针对墨璃而设的，竟然让她轻易道出。
他心中心思百转，却见对方迟迟无反应，鼓起勇气抬起头，见她一脸淡漠。
这才想到：
莫非她早就看过青木真的玉简了？
我去！
她灵力如此强大，又来去无踪，说不定之前一直跟着青木真人，偷看他玉简岂不是轻而易举？
我在想什么?
也许她太过强大，完全不相信广寒仙门可以破除她这石咒的侵蚀？
陈望内心剧烈斗争，最终选择坦言：“……是，我需要《太阴镇元书》。”
“广寒仙门，早已消亡于岁月中了。”
墨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其道统残余，后被一个名为‘仙月阁’的门派继承。此宗在宸垣郡之北疆，寒镜山脉的玉尘岭之中。你方向走反了。”
啊？！
陈望有些郁闷。
一大早就逃出来，一路不停跑到中午，你现在才说走反了。
不过。
听她的意思，显然是知道路径。自己更不能埋怨，还得指着人家带路呢。
当下陪笑道：
“墨璃……姑娘，你既然告诉我广……呃不，那个叫仙月阁的地方，你就不怕我去寻找《太阴镇元书》吗？”
“为何要害怕？”
墨璃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叫我姑娘？”
陈望一怔，有些结巴地解释：“因为……你这个形象，就是一位年轻姑娘啊。当然，你若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称大师或前辈。”
墨璃眨了下眼睛：
“我之所以幻化这个样子，是因为我观察到你们人类似乎对这个样子的同类，更有热情和耐心。”
呃……
陈望无话可说。
“墨姑娘，我坦白告诉你。我要去找那月仙阁，是为了消除我身上的石咒。
“你要不担心呢，这一路上你得帮我指引方向；你若是不想我去呢，咱再商量。”
“我可以帮你。”
墨璃并无犹豫，直接说道。
这让陈望甚是开心，当下就站了起来，向山下走去。只听她继续道：
“之前死在废墟中的那位，我便想随他去仙月阁瞧一瞧，只是他未能寻到。之后，我便自行去打探了一番。”
“我对那个宗门的功法，颇有兴趣。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做到逆反这石化进程的。
“我的‘石咒’，乃是天赋本能，如同呼吸，我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若能明了其中原理，或许能更容易寻到合适的传人，届时，可由他们自行选择是否成为我们的一员。
“而非像如今这般，只能被动等待符合天赋者出现，强行灌注。”
她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而且，我不明白，为何你们人类会如此抗拒石化。其中一些，明明活着时痛不欲生，声称不愿再为人，可一旦石化进程开始，他们又往往后悔，挣扎，乃至自毁。”
陈望思索了很久，尝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或许，是因为‘欲望’。
“凡人有种种欲望，贪恋感官享受，渴求情感联结，总想占有更多，体验更多。
“所以，即便是那些觉得活着是痛苦的人，当真正面临失去生命时，这就是把他唯一还拥有的东西给夺走了。”
“占有，欲望……”墨璃品味着这些词，“如此，你们人类之中便没有不喜占有，不追求欲望，追求‘空寂’之人吗？”
她这个问题，不由让陈望想起了前世的某些宗教思想，于是便说道：
“确实有。有一些修行者，他们认为欲望是痛苦的根源，追求放下、解脱，达到一种无欲无求的‘空’的境界。
“或许……你可以尝试接触这类人。或者创造一种类似的……信仰，吸引信徒。
“然后从那些真正能放下执着、向往永恒寂静的信徒中挑选传人，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会大很多。”
墨璃有些不解。
陈望只好大致讲解了“戒、定、慧”以及放下我执、追求涅盘寂静的通俗理念。
墨璃静静地听着，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微光流转。良久，她才开口：
“此法……或可一试。不过，我尚在学习如何更好地与凡人交流，而你……”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望身上，
“我很好奇，当你直面那所谓的‘逆转’之力时，会作何选择。这本身，于我而言，便是理解‘原理’的过程。”
陈望默然，原来自己在她眼中，始终是一个珍贵的“样本”。
依据墨璃指明的方向，陈望折而向北，这一走，便是两个月。
景色在他脚下缓缓流转。
最初是葱郁山林与湿润丘陵，村庄稀疏，民风略显朴野。
越过牛佛山脉北麓，地势逐渐平坦开阔，田野阡陌纵横，人烟也变得稠密起来，进入了大有国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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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建筑更为规整，多用青砖灰瓦，道路也宽阔了些，透着一种农耕文明的沉稳与秩序。
这一日。
远方地平线上，赫然出现一座宏伟巨城的轮廓。青黑色的城墙如同巨龙蜿蜒匍匐，高耸的城楼刺破云霭。
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雄浑，是陈望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见过的。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遥指那座巨城，问身旁不知何时又悄然现身的墨璃：
“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城池。”
墨璃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波动：
“那是宸垣郡城，你们大有国的首府。”
这不是京城吗？
陈望恍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向往，那该是何等繁华之地。
但他旋即压下这丝念头，自己乃是逃亡之身，追寻的是渺茫的生机，而非人间富贵。
一路向北，景物愈发苍凉。
这一天。
前方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森林。
时值深秋，林间树木枝叶却依旧异乎寻常地繁盛，只是那绿色显得深沉近墨，林子上空仿佛终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霾。
即使是白天，远远望去，也给人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路旁的界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埋骨林”。
据往来行商面带惧色地低语：
百年前，青丘国草原部落趁太有国内乱，铁骑南下，曾在此处坑杀了十万百姓。
尸积如山，血浸沃野。
后来大有国平定内忧，举兵北伐，踏平青丘草原，将王庭逼退千里，版图为之扩张近半，皆因此战雪耻。
然而，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却从此变得诡异不祥，凡北去之人，宁可多绕数日路程，也绝不愿踏入此林半步。
但陈望站在林外，非但不惧，内心之中却有一丝期待和欣喜。
《蕴灵诀》缓缓运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由无数死怨、煞气与不甘交织而成的污秽灵力。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另一处“望东安废墟”和“五圣谷修罗场”。
这一路奔波，无暇认真修炼。丹田之中的土石灵元，只靠每晚月华勉强应对。
也该好好整理一番了。
而此地……正好修行。
他目光微亮，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这片令人心怵的埋骨林，决定在此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