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寒镜山脉嶙峋的阴影关在北疆身后。
飞星灵毯承载着仙月阁百名修士,划过渐暗的天穹,向着东南方向大有国的沧溟郡,平稳地飞去。
灵毯护罩之下,众弟子大多盘膝而坐,或巩固修为,或吐纳调息,将长途跋涉的枯燥时光化为修行的一部分。
从北疆苦寒之地骤然进入这安稳舒适的远行环境,一些年轻弟子初时的新鲜感过后,很快便适应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护罩之外,北疆特有的干冷罡风如同永不疲倦的凶兽,持续撞击、呜咽,却只能在灵毯表面激荡起一层清冷的月白光晕。
毯内众人宛如乘着一片与世隔绝的星月碎片,无声穿行于黑暗天宇。
一夜无话。
只有下方景致在黑暗中无声变换。
荒芜的冻土,稀疏到近乎倔强的耐寒针叶林,以及大片大片遍布枯黄蓬草的辽阔荒滩,构成了北疆单调而粗犷的画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清晨微光中。
灵毯进入宸垣郡的北部边区。
此地虽仍属边陲,但人烟气息已比纯粹的北疆荒原浓厚不少。
偶见依山而建的小型坞堡和零散村落,晨炊的淡淡青烟,显示一丝人间暖意。
日上中天。
殷昨莲指示灵毯降落在一条无名山脉的背风谷地中,略作休整,也让一直维持灵毯飞行的执事恢复灵力。
黄昏时分,众人再度启程。
此后数日,旅程变得规律而枯燥。
灵毯进入曦和郡的广袤旷野,掠过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茫大地时,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股置身于神话原野的渺小感。
又过数日。
地貌再度变化,溟岳郡的雄浑山势如同沉睡在大地上的巨兽脊梁,条条江河如巨兽血脉穿行其间,气势沉雄。
当灵毯飞临云墟郡上空时,已是又一个黄昏,景象为之一变。
暮光下,在那云雾缭绕的下方,一条银色蚯蚓般的小河蜿蜒而行——
那便是清蓝大河。
一直静坐观景的陈望,心中一动。
他努力向下望去,透过稀薄的云雾与渐浓的暮色,能看到大河两岸隐约的城郭与沃野的模糊轮廓。
更远方,是沉沉暮霭中一片绵延起伏、如卧龙般的深沉黑影。
“那是……万寿山脉?”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片广袤山影中搜寻,试图分辨出哪个起伏,哪座峰峦,会是记忆中的二熊山,会是那个留下无数复杂记忆的五圣谷所在。
一时之间,前尘往事,故人旧地,混合着离乡远行、渐行渐远的漂泊感涌上心头,化作一丝无声的唏嘘,消散在风声里。
次日黄昏。
下方一条更加壮阔、几乎望不到对岸的磅礴大河,引起了毯上弟子的低声惊叹。
河水在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下,泛着熔金与暗红交织的浩荡波光,水汽氤氲升腾,气象万千。
即便身处万丈高空,依旧能感受到这条大河的浩瀚与那种分割天地的绵长气魄。
“此乃小龙川,”
殷昨莲的声音响起,“横亘大有国腹地,分隔溟岳与沧溟两郡的天堑之水。”
飞越它,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的、划分内陆与沿海的界碑。
越过小龙川不久,天色彻底暗下,但天地气息已然陡然一变。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内陆的土腥或草木清气,而是掺杂了一丝微咸的湿润涩感。
北疆的夜空是幽邃的墨黑,而这里的夜空则呈现出一种更温润的溟蓝色调。
稀疏的星辰在海天之间水汽的晕染下,光芒柔和而朦胧,少了几分北疆的冷冽清寂,多了几分湿润的迷离。
下方的大地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凭借偶尔反射的微光,能看出是大片大片的沼泽与湿地。
在黄昏时分,远方天际线的尽头,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线巍峨的轮廓。
那便是此行的终点——青木崖。
它不像北疆的山那样棱角分明、冷硬如铁,而是矗立在渐浓的夜色与淡淡海雾之中,显露出一种被无尽海风岁月磨去了锋锐的、古老而湿润的厚重感。
山体在夜色中呈现出沉郁的墨绿,植被茂密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在尚未点亮的稀疏灯火映衬下,仿佛一头蛰伏于海岸线的洪荒巨兽,沉静中蕴藏着磅礴生机。
而依附着这座临海巨崖,向两侧平缓地带铺展蔓延开的,便是灯火开始次第点亮、逐渐勾勒出宏伟轮廓的金石城。
即便在夜色初临的朦胧中,也能看出其规模的宏大远超北疆任何城镇。
屋舍连绵无尽,港口方向桅杆如林,星星点点的灯火迅速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不愧为大有国东部最重要的巨港。
它像一块被精心雕琢、镶嵌在雄浑山崖脚下与浩瀚东海之滨的庞然璧玉,在夜色中散发着诱人而复杂的光晕。
灵毯并未直接飞向那片璀璨灯火,而是沿着海岸线,飞向那更为醒目的、灯火相对稀疏却更显神秘的天花山脉。
随着高度降低,山脉的细节在夜色与稀疏灯火的映照下逐渐清晰。
主脉巍峨连绵,云雾缭绕其间。
在某一处,山脉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形成了一面高达万丈、几乎垂直的断崖——
青木崖!
断崖之上,隐约可见古木参天的剪影,更有五彩霞光般的灵气时隐时现,显然是一处钟灵毓秀的福地。
偶尔能看到崖壁间、山林里,有点点五彩圆润的光泽在夜色中微微闪烁,那便是此地特有的天花石,凡界珍爱的饰品原料。
飞毯掠过山脚下已然灯火通明、喧嚣隐约可闻的金石城上空,并未停留。
继续向内陆飞行。
约一炷香时间,便抵达了天花山脉外围一处相对平缓的地带。
这里距离青木崖主崖尚有数十里,临近一个名为雨花的繁华小镇。
而在雨花小镇之外,一片崭新、整齐的楼宇院落群在灵光灯照耀下格外醒目。
飞檐斗拱,白墙灰瓦,与凡俗小镇的热闹保持着一种既融入又疏离的姿态,显然是为接待各派修士而新建的居住区。
此刻从空中俯瞰,下方的景象与北疆荒凉艰苦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远处的金石城方向,已是万家灯火,璀璨如倾泻于大地的星河。
尤其是港口一带,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映照着漆黑的海面,勾勒出无数船舶的轮廓,那份喧嚣与富丽即便在高空也能感受一二。
近处的雨花镇亦是灯火点点,人流熙攘。而这片新建的修士居所,则被更为柔和的灵光灯照亮,整洁而安静。
来自北疆苦寒之地、习惯清简修炼环境的仙月阁弟子,望着下方这片灯火辉煌的景象,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叹与复杂。
此时。
镇外空地上,一名身着青色为主、袖口衣襟绣有暗红纹饰的修士,抬手向空中射出一道醒目的翠绿色光焰。
光焰升至半空,“砰”然绽开,化作一片缓缓旋转飘落的青叶虚影,清晰指明了降落方位——这是青木崖的接引信号。
飞毯稳稳落地,护罩悄然收起。
带着山野清新与海港咸腥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取代了灵毯内的洁净灵气。
一名外表干练的中年修士,带着几名弟子快步迎上,与为首的宫清寒见礼。
“宫长老一路辛苦,晚辈青木崖外事堂执事赵涵,奉崖主之命在此迎候仙月阁诸位道友。居所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赵执事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举止间带着大宗门执事特有的利落与周到。
宫清寒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在周围柔和却明亮的灵光灯下,更显绝俗出尘。
“有劳赵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