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竹苑时。
天色已经灰暗了下来。
院门外,殷昨莲抱臂而立,一身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陈望匆匆赶来,只抬了抬下巴。
“赶紧进去吧,”她声音压得很低,“小会马上开始了。”
陈望侧身闪入院门,脚步轻快却不显慌乱。余光瞥见殷昨莲并没有跟进来,想来是还有弟子未归。
小院当中。
近百名弟子已然肃然而立。
清冷的余晖,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人神色紧绷,有人交头接耳,但大多都安静地等待着。
陈望悄然站进队列末尾。
宫清寒一身素白宫装立于阶前。
那双冷冽的眸子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便戛然而止。
当她的视线落在陈望身上时,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人差不多齐了,”宫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直接说事。”
院中落针可闻。
“流云门失踪弟子之事,九派已决定组建联合搜查队,各派精英弟子需参与。宗门小比十强——”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出列。”
陈望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
陆斩风、云逍遥、骆嫣……等十个人陆续站到前方,排成一排。
陈望站在最右侧。
余光能瞥见陆斩风紧绷的侧脸,云逍遥难得收起了笑容,骆嫣则微微低着头。
“待会你们跟着殷堂主,前去联队处报到。”宫清寒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
“搜查期间,院区暂时实行禁足,无关人员一律不得外出。其余弟子——”
她转向后方人群。
“就在院内专心修炼即是。”
顿了顿。
“解散。”
话音落下,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脚步声、低语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但很快便消失在各个房间门后。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十名弟子,以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的殷昨莲。
她没有废话,只一挥手:
“跟我走。”
天花山脉脚下一片空场上。
火光通明。
数十支火把插在四周,将这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各派弟子已陆续抵达,按宗门分列,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九派联手搜查……
这种事在南荒已多年未见。
主事的青木崖长老,手持名册,快速点名后,便开始分配队伍。
“打散编组,”
他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每队九宗各出一人,由一名长老带队。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各自宗门,行事须谨慎,遇事及时禀报领队。”
陈望被分到第七队。
他默默走到第七队旗下,目光迅速扫过已站定的几人,九派弟子服饰气质各不同。
领队的是一名玄水观长老,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
他自我介绍:老夫姓屈。扫了一眼队员,也不多话,直接抬手示意。
“一字排开。”
九人迅速站成横列。
“待会儿搜索,乘飞行器悬浮,离地面三丈,间距二十丈。”屈长老沉声道,
“各放灵识,匀速向前。我升空俯视,用神识大致扫视下方,但不可能一直维持。你们仔细搜索,发现可疑再报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停留片刻。
“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
屈长老点头,身形一晃,已升至二十余丈高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视下方,像一只盘旋的鹰。
陈望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宗门玉盘,注入灵力,玉盘泛起微光。
他操纵玉盘,缓缓悬浮至三丈高度。
左右望去,其他人也纷纷祭出飞行器。
清华殿弟子用的是一块菱形绿晶,通体碧绿,在空中平稳悬浮,优雅而均衡。
烈阳山弟子脚踏烈焰飞轮,轮缘燃着赤红火焰,呼呼作响,热浪逼人,显然是一件攻击性极强的飞行法器。
青木崖弟子则坐在一只青皮葫芦上,葫芦还带着几片翠叶,随风轻摇。
玄水观弟子脚下踏着一柄玄水缠绕的飞剑,水汽氤氲,速度平缓。
这四人和陈望都控制得极其稳定,玉盘、绿晶、飞轮、葫芦、水剑,五件法器保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速度,缓缓向前。
但另外几人,就有些参差不齐了。
金石谷弟子脚踏一柄金梭,造型粗犷,棱角分明,一看便是重型破甲类法器。但它忽快忽慢,在空中左摇右摆,显然操控者并不擅长这种“慢速巡航”。
流云门弟子踩着一朵五彩云兜,云气翻腾,轨迹飘忽不定,像喝醉了酒似的。
最诡异的是幽冥洞弟子,他脚下踩着的竟是一顶黑蓑帽。
陈望之前见过他们将此帽子背在背后,只当是遮阳避雨,没想到也是飞行法器。
那蓑帽在空中时隐时现,带着人影左右飘忽,鬼魅一般。
至于金沙洲弟子,则乘着一块金毯,在空中翻腾旋转,像在表演杂耍。
“肃静!”
高空传来屈长老的呵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金沙洲弟子悻悻停止翻腾,但金毯依旧左右晃动,速度时快时慢。幽冥洞弟子的蓑帽依旧飘忽,直线飞行能力堪忧。
屈长老又传音指导了几句,要求保持直线、与左右同速。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些弟子根本改不过来。
陈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高空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或许他们习惯高速疾驰,这种相当于凡人骑自行车的速度,从未练过。
陈望暗自奇怪。
虽然没敢用灵识探测,但这些各派精英弟子应该都是筑基修为,就算各派特色不同,但稳定飞行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传言,说是十年之前,南荒九大仙门的格局并非如此。
那时,并没有幽冥洞与金沙洲的位置,天罗宗刚刚挤进九派之末席。
直到三年前筹备本届大比,不知何故竟将这两个地处南荒边区的宗门,硬生生纳入了“九大”之列。
此事当时在低阶弟子中流传甚广,众说纷纭,却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陈望心中杂念一闪而过。
他刻意控制着灵识,只放出少许,将探查范围精确控制在三十五米左右——既不太费力,又能练习灵识的精细操控。
这个范围,恰好与清华殿、烈阳山那两位弟子保持一致。
不冒头,不落后。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若不是要迁就幽冥洞和金沙洲那两人,他们本可以一直这样平稳搜索下去。
但每过一个时辰,屈长老就会下令暂停休息两刻钟,显然是照顾那几位弟子。
搜索一直持续到午夜方止。
“今日到此为止,”
屈长老从空中落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回去休息,明早卯时三刻,原地集合。”
众人散去。
陈望收起玉盘,随着人流往听竹苑方向走。夜风吹过,他背上竟渗出些许冷汗——
不是累,是紧绷。
第一天,还算顺利。
次日卯时,天花山脉脚下众人再次聚集。陈望抵达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各派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神色各异。他默默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昨天其他队搜到海边,发现了一些灵蝗残骸。”
“流云门的长老亲自辨认了,说是他们宗门的至宝灵虫:绝灵煞蝗。”
“刀摩色养的?”
“对,据说刀摩色在流云门地位特殊,掌门是他叔父,至宝灵虫也能搞到手……”
陈望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垂下眼,整理着袖口,仿佛对这些八卦并无兴趣。
“昨晚流云门近百人全部出动,在那片区域挖地三尺,但什么都没找到。”
“听说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什么蝶的气息,推测刀摩色他们在那里经过……”
听到这里,陈望心中略安。
幻梦蝶……
还好自己把幻梦蝶也清理了。
正想着,青木崖那位主持搜查的长老已走到场中,清了清嗓子。
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满意,
“昨日咱们整个搜查进展顺利,方圆百里已搜索完毕。因此,今日搜索范围扩大至方圆三百里。”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方圆三百里?
这范围已经把金石城也囊括了吧。
但长老随即补充:“若失踪者在金石城内消失,人员混杂,灵气混乱,根本无从搜查。故今日只搜城外区域。”
陈望默默听着,心中快速盘算:海边断崖距离金石城三十余里,正在这个范围内。
不过昨天已用土系法术改变了地形,又布下简易的驱灵阵扰乱气息,应当无碍。
搜查很快开始。
今日的队形与昨日无异,只是范围扩大后,搜索路线更加复杂。
屈长老依旧在高空俯视,不时传音指导。
陈望依旧控制着灵识范围,不冒进,不落后,毫不起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烈日当空,又逐渐西斜。到下午申时左右,方圆三百里已搜索完毕。
屈长老下令集合时,陈望注意到他脸上有一丝放松——连续两天的高强度神识外放,即便对金丹长老而言也是负担。
但青木崖那位主持长老却再次发话:
“为保万无一失,请各队再进行一次纵向交叉搜索。”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但无人反对。
这一搜,又持续到戌时。
当终于宣布搜查结束时,天色已彻底黑透。火把光芒下,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陈望随着人群返回听竹苑,脚步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轻松。
结束了。
第三日,禁足令解除。
各种小道消息也如野火般传开。
陈望晨起打坐时,便听到院中弟子兴奋的交谈声,随即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听说昨天搜索时,第二队在一处山宅里发现了可疑人!”
“真的?什么人?”
“据说是青木崖一个外门弟子的家属,只有炼气水平,带着几万灵石往山林里逃,被抓了个正着。”
“几万灵石?一个炼气修士?!”
“所以说非常可疑啊!那人交代,是被某个神秘势力买通了,专门收集青木崖情报。昨天看到搜查队过来,以为是来抓他的,心虚逃跑,结果反而暴露了。”
陈望默默走出门外,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冷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巧合吗?
但无论如何,至少转移了视线。
院中议论还在继续。
“但流云门不信这套说辞。他们认为,可能是刀摩色他们偶然撞破了那些奸细的行径,被神秘势力灭口了。”
“现在青木崖和流云门正联手审讯呢,据说手段……啧啧。”
“难怪搜查这么快就结束了,原来是抓到了更大条的鱼……”
陈望擦干脸,转身回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外,晨光熹微。
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