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听竹苑内静寂无声。
陈望盘坐于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内,阖目凝神,引气入体。
连续十日的激烈比赛与连番周旋,在整整一天的休整之后,得以在静坐中沉淀。
此地的灵气虽不如海边的聚灵阵那般充沛浩瀚,但比起凡俗地界终究浓郁许多。
足以让他缓缓运转《皓月凝丹诀》,稳固着筑基五层后期的修为境界。
十日过去,因流云门五名弟子失踪而掀起的风波,表面已渐渐淡去。
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陈望心知,此时还不是独自外出、寻觅僻静之地演练灵器的好时机。
这几日比赛观察下来,流云门虽痛失刀摩色、乞土等五名弟子,可谓元气大伤,但剩下的弟子似乎被激起了某种悲愤与狠劲,在后续比赛中反而更为勇猛顽强,综合排名并未出现预料中的大幅滑落。
这让他心中警惕更甚。
九门大比已然剧终,接下来的百骇秘境则是凶险之极,自己的底牌……
哑木小剑,本质特殊,尚需进一步血炼温养,熟悉其破灵特性与操控范围。
从乞土处得来的那柄怪异弯刀,品级只是中品灵器,却因其饮血无数,煞气与水寒属性交融,阴戾逼人。
此刀虽非顶尖,但其独特的煞水属性,恰好与他已有的四把灵器:裂金锥、熔火刃、镇岳刺、啸风剑……凑足五行之数。
五把品质不错的灵器,组成的小五行剑阵其威力必然非同凡响。
如果说在绝境之中还能逆风翻盘的话,这五样灵器组成的小五行剑阵,必然是他所能依仗的最强底牌。
在进入秘境前,必须寻机演练。
还有那面新炼化的青幡,作为低阶灵宝,威力毋庸置疑,但祭炼仓促,尚未来得及细细揣摩其功能妙用。
此物特征明显,轻易不能示人,但在百骸古域那等险恶之地,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也是一张可逆转局势的底牌。
正思量间。
门外忽然传来几下轻微的叩击声。
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陈望心神微凛,收敛气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殷昨莲。
她依旧一身黑色轻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身影挺拔如松。
“殷堂主。”陈望侧身让开。
殷昨莲步入房中,反手带上门,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布下隔绝灵罩。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眼这简陋的居室,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比平日更为冷硬,仿佛覆着一层薄霜。
陈望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不设灵罩,意味着她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并不怕被人听去——或者说,她即将传达的,是某种公开的、不容置疑的规则。
“有几句话,需当面与你说明。”殷昨莲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
“你若坚守本心,自然是好。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有些事,需让你知晓。”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望脸上。
“倘若你最终选择转会他宗,”
她的语气低沉,几乎一句一顿,
“在你正式脱离宗门之前,会有金丹长老亲自出手,用摄魂秘术将你脑海中所有与仙月阁相关的高阶功法,尽数抹除。”
“即便偶有侥幸未曾抹净的记忆,你也须立下血誓,终身不得动用;无论你转会何门,终生都不得与仙月阁为敌。”
陈望瞳孔微缩。
殷昨莲继续道,语气清冷,毫无波澜,仿佛面前是一个陌生人:
“当然,宗门不会废去你的灵力修为,那是你自身苦修所得。
“但你从宗门获得的一切资源——包括且不限于:幻影匿踪袍、裂金锥、熔火刃、上古面具残片、用惑心藤炼制的捆仙索,以及在粉猴岛获得的妖兽墨囊、毒囊……”
“所有一切,必须尽数归还宗门。”
?!
陈望心中震惊,神情骤然绷紧。
“宗门会视其物品价值,给予一定的灵石补偿,不会让你空手离去。”
“那些……”
陈望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那些都是弟子拿命换来的……”
“没有宗门的修道资源,”殷昨莲目光锐利如刀,“你连拿命的资格都没有。”
陈望沉默了。
房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这番话,冰冷,现实,甚至近乎残忍。但它严密的逻辑像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他无法辩驳。是的,很合理。
修仙界哪有免费的午餐,宗门的投入,自然要求回报,或忠诚,或代价。
没有冰心丹、凝元丹等资源辅助,他的修为绝无可能精进如此之快;没有宗门给予的机会,他不可能进入秘境……
短短一刹那。
却仿佛过了良久。
陈望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
他朝殷昨莲躬身一礼:
“弟子知晓了……多谢堂主明言。”
殷昨莲看着他,脸上那层冰冷寒霜并未丝毫融化的迹像,她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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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夜色。
陈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即便没有殷昨莲今晚这番警告,他本也无心转会。但得知转会竟有如此严苛的限制,更让他彻底绝了任何摇摆的念头。
裂金锥、熔火刃等灵器固然珍贵,但并非不可替代。
可幻影匿踪袍,那是他保命隐匿的根基之一;而那面具残片,如今已然成了小丑面具,成了他至关重要的底牌。
此物不仅关乎自身安全,更与他最大的秘密聚宝盆的相关……
此等在宗门小会上以不起眼价格交易得来的“残片”,竟然也被宗门记录在案。
细思极恐。
更让陈望心头泛起丝丝寒意的,是殷昨莲的态度。
这位向来赏识他、甚至多次维护他的巡防堂堂主,在涉及宗门核心利益时,竟能如此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陈望当然清楚。
站在宗门的角度,这般做法无可厚非,甚至是必要的威慑。
若易地而处,自己面对潜力弟子可能转会的情况,手段或许只会更决绝。
道理都懂。
但当身临其境,向来信任你、包庇你的上级领导,突然对你发出威胁,这感觉……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任由夜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些许凉意。
心中那股因被警告、被威胁而生出的淡不快与疏离感,却如这窗外的夜色,悄然弥漫开来,难以轻易驱散。
终究,万古如斯。
人与人之间温情或许存在,但前提是,绝不能触碰到某些利益与规则。
他合上窗,重新坐回榻上,闭目凝神。
将所有的情绪,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
在修仙这条路上,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绝对的实力和不会背叛的底牌。
次日,天光微熹。
大比落幕、颁发奖励的日子。
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尘埃落定的兴奋与期待之中。
八大仙门的弟子们早早便已起身,于各自院落外列队整装。
不同宗门的袍服色彩交织,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轻松与喜色,低声谈笑。
议论着之前的精彩对决与即将到手的奖赏,一派欢腾鼓舞、意气风发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