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脚踏实地。
脚下传来的触感,是湿润松软的腐殖质,混杂着细小的枯枝。
落地的刹那。
他周身灵力已极速流转,玄冰甲护住全身,石肤咒在皮肤表层泛起,气息极力收敛。
神识如无形的涟漪,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谨慎地扩散扫过。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范围内除了几只受惊的小型虫兽飞快逃窜,并未感知到其他修士或明显的威胁。
陈望这才迅速打量一眼周边环境。
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怪异树林,树木的枝干扭曲虬结,树皮呈暗沉灰褐色,枝叶稀疏,形态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就像长年经受乱风扰袭,所以长得七扭八拐,树身粗壮,枝短叶小。
陈望略松一口气。
动作麻利地从纳物囊中取出刀摩色那件轻薄坚韧的奇特软甲,迅速贴身穿好。
尽管早已经抹去一切印记,但在外面九门弟子附近,他还是尽量不使用。
随即双手不停。
先将幻影袍罩在外面,宽大的帽兜拉起,遮住大半面容;然后将小丑面具覆在脸上,幻化成一副普通年轻人长相。
仙月阁的宗门袍服,被他收了起来。
然后,陈望缓缓迈步,借着林木的掩护,谨慎地向前探索。
“嗖——!”
一道明亮却不刺眼的黄色光柱,突然从远方天际某处冲天而起,凝而不散,在略显昏暗的秘境天幕下格外醒目。
陈望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没走几步。
“嗖!”
“嗖嗖!”
如同被那道黄光触发了某种信号,一时之间,视野所及的各个方向,先后升起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光柱!
赤红、靛青、土黄、幽蓝……色彩分明,显然是各派自行约定的联络信号。
陈望暗自叹了口气。
失算了!
本以为使用宗门钰符会暴露位置,风险极大,现在看来,当大家一窝蜂都用光柱时,危险反而被稀释了。
单个光柱或许会引来觊觎,但当几十上百道光柱同时亮起,反倒形成战略安全。
早知如此。
就该在市场上购置一些信号玉符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此刻自己再发同心钰,即使引来的是同门,也是陌生面孔,他可不想徒增烦恼。
粗略估量。
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青色光柱,也在十几里开外。看来这秘境空间确实广阔,三百人撒进来,如同石子入海,分散得很开。
就在此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株老树虬结的根部,似乎有一点极不自然的灵力微光。
停步,凝神细看。
那是一个印在潮湿树皮上的微小标记,形状宛如一朵绽放的野花,轮廓精巧,灵光内敛,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百花印?
陈望心头一动。
这是仙月阁的联络暗记!
柳蝉留下的?
可这花瓣印记的精细程度,比陈望自己制成的标记还要精致几分……
柳蝉不是说早已荒疏了么?难不成久未使用,此番重新拾起,技艺反倒精进了?
虽有些怀疑,但他还是决定循迹一探。即便不是柳蝉,也定是本门弟子。
他在附近方圆数十米内仔细搜寻,果然又在另一株树的背阴处发现了第二枚印记。
两点连一线。
方向便大致确定了。
陈望顺着这个方向前行,几乎每隔数百米,就能在岩石、树根等处发现新的标记。
印记指引的方向,似乎正是朝着这片稀疏树林的边缘。
就在前方光线渐亮,他即将要走出这片树林之时——一股冰冷锐利的灵识,如同无形的针刺,骤然将他锁定!
“站住!”
一个清冷的女声几乎同时在陈望身后不远处响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陈望瞬间浑身寒毛倒竖!
自己如此谨慎,神识始终维持着基础的警戒范围,竟然没能提前发现此人的存在。
对方实力和隐匿手段,甚是高明!
电光石火间。
他体内灵力狂涌,云龙九现的灵力回路瞬间激活;神识已同时锁定了纳物囊中的五把灵器;左手掌心多了一张圣光符,右手则扣住一张墨幻符。
他一动不动。
“别轻举妄动,否则小命难保!”
那声音再次响起,冷意更盛,
“报上名来,你是哪派弟子?”
这两句话一出,陈望忽然觉得……这声音极其耳熟,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立即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骆师姐,是我。巡防堂,陈望。”
说话之时,将小丑面具悄然收起。
之前他头上有帽兜,身上是毫无标识的青色长袍,气息也极为收敛……
这也难怪对方辨认不出,将他当成了身份不明、却又在跟踪自己的可疑之徒。
陈望能清晰地感觉到,锁定自己的那股灵识为之一缓,对方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但灵识锁定并未取消。
“慢慢转过来,让我看清你的脸。”
骆嫣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
陈望缓缓举起双手,然后摘下帽兜,再慢慢地转过身来。
视野之中,前方空无一人。
只有扭曲的树木和斑驳的光影。
“切,把你那层冰壳子撤了吧,反正也顶不住我的冰魄寒光。”
骆嫣轻笑一声。
随着这声音,侧前方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处,光影扭曲波动,原本的一处树瘤,缓缓显出一道窈窕的素白身影——
正是骆嫣。
她斜倚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望,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陈望当即大方地将玄冰甲撤去。
这不是出于完全信任,而是一来这冰甲也真挡不住她的冰魄寒光;二来,自己身穿贴身软甲,云龙九现仍在蓄势待发,袍服之下的石肤术也并未散去。
陈望的目光落在骆嫣身上,感知着她那逐渐生动起来的气息,脑中灵光一闪——
太阴敛息术?!
怪不得!
自己之前竟毫无察觉。
这种高级隐匿法门,非高一个大境界者难以看破。不过,一旦对方动用灵识锁定或准备攻击,必然会产生灵力波动。
瞧见陈望脸上的惊愕神色,骆嫣唇角微弯,笑意更深了些:“怎么,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敛息术啊?”
陈望尴尬地笑了笑。
见骆嫣轻盈地从树上跃下,向他走来,他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紧张什么?”
骆嫣停下脚步,语气随意,
“我又不是嗜杀成性的魔头,闲得没事狙杀同门?再说了,就你现在这铁泥鳅的实力,一时半会儿的,谁能轻易伤到你?”
铁泥鳅……
陈望没想到自己在宗门大比中得的外号,连这位传功殿精英师姐都知道了。
不过她说的也是实情,自己防御手段层层叠叠,又有内甲护身,确实没那么脆弱。
他心神略略放松一些。
二人略谈几句。
原来,骆嫣和她们传功殿几位相熟的师姐妹,也想到用百花印作为联络暗记。
不过她们用的是“路标”式印记,而非陈望他们那种感应式印记。
她在此处布下标记,本是为了接应同门姐妹,没想到姐妹没等来,却等到了一个行迹鬼祟、一路跟踪走的可疑人物。
陈望也解释了自己和柳蝉等人同样在用百花印联络,所以才认得她留下的标记。
得知陈望竟然也通晓这门通常只有女弟子才会学的杂学小玩意,骆嫣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过,奇怪的是,骆嫣对他的态度反而比之前在宗门还要亲近一些。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交换着落地后的零星见闻,一边保持着高度警惕,并肩朝着树林外的方向,继续小心探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