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他们……”
江南看着礁石阴影中那熟悉的身影。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老道士瘦骨嶙峋的肩膀。
“喂,老道,醒一醒。别装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然而,手掌触碰到的只有僵硬。
那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张道德,没有任何回应。
衍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轻声叹息道: “他再也醒不来了。”
“这里是时间与现实的夹缝,也就是所谓的黑海岸边缘。”
“空间乱流无比混乱,当初他带着这把剑迷失在乱流中。”
“我把他捞出来时,他的灵魂之火就已经如风中残烛。”
衍看了一眼老道士怀中死死护着的那把黑剑: “也包括他手中的那个剑灵。”
“为了让她在乱流中活下来,这老道士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供养了那把剑整整一路。”
“而我的力量受限于规则,无法直接出手干涉生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油尽灯枯。”
“是吗……”
江南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后才缓缓落下。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得罪了。”
江南小心翼翼地掰开老道士僵硬的手指,将那把漆黑的恶灵之剑取了出来。
随后,他将张道德那佝偻的身体放平在礁石上,让他看起来睡得舒服些。
接着,他从风衣的兜帽里掏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了老道士的身上。
遮住了那张写满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笑意的脸庞。
“安息吧,老道。”
江南蹲在尸体旁,从怀里掏出一壶从罗德岛带来的酒,洒在沙滩上。
“这辈子你太累了。”
“现在好了,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再有来世…我请你喝酒,管够。”
做完这一切,江南起身,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把沉重的黑剑上。
剑身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他当初留下的裂痕。
“想不到兜兜转转,峰回路转,最终破局的关键会是你啊。”
江南指尖划过剑身,回想起当初在天君山的那场惊天大战。
那时候,这把剑甚至能够压制住终焉碎片·衍一头,甚至反向控制了它的主人。
也就是前任天君山掌门莫曜漂。
“我早该想到的,除了这家伙,世间还有什么兵器能与终焉抗衡?”
江南转头看向衍,问道:“这把剑,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有如此霸道的属性?”
衍看着那把剑, “这把剑名为恶灵剑,是千年前龙国第一序列战神。”
“荒古战神秦昊亲手炼制的。”
“当年,‘恶灵’被万族背叛封印,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
“秦昊作为‘恶灵’的挚友,拼死抢到了当时已经只剩空壳的‘衍’。”
“可失去了终焉之剑的震慑,龙国危在旦夕,且秦昊那时也已身受重伤,时日无多。”
“为了防止那群背叛者重铸终焉之剑彻底毁灭世界。”
“本要突破到神王的他便用自己的路,炼制成了这把恶灵剑。”
“与终焉之剑的‘融合’特性不同,秦昊赋予这把剑的唯一法则就是掠夺!”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克制终焉,掠夺其力量。”
“之后,秦昊将这把剑交给了自己的子嗣,几经辗转,最后流传到了天君山!”
“成为了镇山之宝。”
“掠夺…怪不得。”
江南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那恶灵剑中现在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当初在天君山,我能感觉到她的怨气极重。”
“她是张道德的亲姐姐,张灵。”
衍叹了口气,解释道:“张灵当年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不惜违背门规偷走了恶灵剑。”
“之后被当时的掌门莫曜漂和还是师弟的张道德追捕。”
“在争夺中,双方失手…张灵被误杀。”
“但或许是执念太深,又或许是恶灵剑的特殊性。”
“她在濒死之际意外与剑身融合,成为了半人半鬼的剑灵。”
“这也是为什么莫曜漂和老道士一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老道士这一路用命护着剑,其实护的不是剑,而是他姐姐最后的一缕残魂。”
“原来如此……”
江南看着盖着白布的老道士,心中五味杂陈。
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两个都对这把剑抱有愧疚之心。
江南重新审视着手中的剑。
那次在天君山,他为了救斯卡蒂,亲手重创了这把剑。
至今剑身上的裂痕都未愈合,里面的剑灵更是处于破碎的边缘。
“剑身受损,剑灵破碎,这把剑现在只是一块废铁。”
江南皱眉。
“交给我吧。”
衍走上前,从江南手中接过黑剑。
“张灵已经道心破碎,且灵魂受损严重,无法再作为剑灵驱动这把神兵了。”
“接下来,我会用我剩下的力量修复剑身,并将张灵的神魂小心剥离出来。”
“虽然无法让她完全复活,但我可以为她重塑一具凡人的肉身,让她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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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道德:“这也算是…给这个恪尽职守、用命换命的老道士一个交代。”
江南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是…”
“如果没有了剑灵,这把剑不就真的成了空壳吗?”
“如何对抗拥有完整终焉之剑的恶灵?”
衍抬起头,那双蕴含星空的眸子直视着江南。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噩梦。”
“恶灵之剑想要发挥出能够斩神、掠夺终焉的最大威力。”
“但必须拥有一位与使用者心意相通的至高灵魂作为剑灵。”
衍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直静静听着的魔王阿米娅身上。
“江南。”
衍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 “你必须亲手将你所爱之人,将这位魔王…祭炼化为剑灵。”
“如此,恶灵之剑才可完整,救世才可完成。”
“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开什么玩笑!!”
一声暴怒的嘶吼打破了黑海岸的死寂。
江南猛地一把夺过那把残破的恶灵之剑,死死护在身后,双眼通红地盯着衍。
“我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燃烧寿命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把我的家人送上祭坛的!!”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这把破剑!”
“我宁愿带着罗德岛跟恶灵硬碰硬战死,也不会动她一根头发!”
江南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嵌入了剑柄。
他在天人城的试炼中选择了“第三条路”,他以为自己跳出了电车难题。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衍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悲悯却残酷。
“江南,你比谁都清楚。”
“没有这把拥有‘掠夺’法则的剑,任何攻击对掌握终焉的恶灵来说都是无效的。”
“更何况你的敌人不只有他,还有他背后的源石,它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失败的。”
“硬碰硬的结果,就是罗德岛全灭,泰拉毁灭,她…也一样会死。”
“唯一的区别是,前者是毫无意义的灰烬,后者是斩破黑暗的曙光。”
“那就用我!!”
江南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我的灵魂强度够不够?”
“把我炼进去!让阿米娅来用这把剑!”
衍摇了摇头: “恶灵之剑需要的是剑灵,而不是持剑者。”
“只有你能驾驭这把剑的杀意,也只有作为魔王的她,拥有足以承载万千的灵魂。”
“这是…死局。”
江南还要再说,却突然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住了。
他回过头,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眼眸。
魔王阿米娅没有哭,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南,嘴角挂着那一如既往的微笑。
“博士…衍小姐说得对。”
“不对!阿米娅,你听我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像天人城那样,我会找到办法!”
江南慌乱地抓着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想要证明什么。
“博士。”
阿米娅轻轻伸出手,抚平了江南紧皱的眉头,打断了他的话。
“您教过我,为了这片大地,有时候必须有人要做出牺牲。”
“现在,轮到我了。”
魔王阿米娅轻轻从江南手中拿过那把沉重的黑剑。
那把剑在她手中不再散发寒意,反而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嗡鸣,仿佛找到了归宿。
“不……不行……”
江南想要夺回,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衍出手了。
“对不起,为了这个世界,我必须这么做,请原谅我的自私。”
她用星光禁锢了江南,强迫他看着这一切。
“博士,不要难过。”
“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过上了与小阿米娅一样的生活。”
“可是”
魔王阿米娅抱着剑,一步步走向衍准备好的星光法阵。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那是江南最熟悉的背影。
“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
魔王阿米娅背对着他,轻声说道,“我怕自己不够强,怕跟不上您的脚步,怕有一天…“
“离开有您而在的世界”
她转过身,泪水终于滑落,但笑容却更加灿烂。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变成剑灵的话,我就能永远被您握在手里了。”
“您挥剑的方向,就是我心之所向。”
“您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阿米娅!!!”
江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鲜血从嘴角溢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开始吧,衍小姐。”
阿米娅闭上了眼睛。
衍叹息一声,手指在钢琴上重重按下一组和弦。
轰!
漫天星光化作囚笼与熔炉,开始剥离阿米娅的肉体与灵魂。
在那足以撕裂意识的剧痛中,魔王阿米娅并没有尖叫。
相反,她的意识在消散前的那一瞬,回溯到了那漫长的无终奇语之中。
那是属于萨卡兹众魂的记忆,也是她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中,作为“魔王”所经历的残酷轮回。
画面一转,那是泰拉的极高空,大气层之外的死寂虚空。
特蕾西娅与特雷西斯,这对萨卡兹的双王,浑身浴血地漂浮在失重的废墟中。
他们的脚下是正在燃烧的卡兹戴尔,头顶是无尽深邃的宇宙。
而在他们面前,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被无数黑色的菱形晶体包裹,眼神空洞, 那是阿米娅。
特雷西斯手中的剑已经断裂,他喘息着: “我们突破了天空…”
“以为能找到新的出路,却偶遇了你……”
“你无所不知,你预判了我们所有的战术,你解析了所有的源石技艺…”
“你简直就是个怪物!”
特蕾西娅悲哀地看着她:“阿米娅…我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你。”
“你所选择的道路,真的是拯救吗?不,那只是更高维度的毁灭。”
“回去吧!不要再往前了!前方只有虚无!”
画面破碎,重组。
圣光爱国者的身躯轰然倒塌,他不败的盾牌被整齐地切开,插在身旁的废墟中。
他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娇小身影。
那个阿米娅,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因为她本身就是兵器。
她所过之处,万物被封存,时间被凝固。
“摧毁天堂…偶遇所谓的救赎魔王…”
爱国者的面具碎裂,露出苍老而绝望的脸庞,“你封存了一切…”
“你比温迪戈还要像个怪物。”
“停下吧,你的‘救赎’,是让整个世界陪葬。”
“这是一意孤行…是自取灭亡…”
最后的画面,是黄沙漫天的末法时代。
萨卡兹的传奇魔王奎隆,跪倒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的意志坚如钢铁,曾斩杀无数强敌,但此刻,他的眼神涣散。
因为他面对的阿米娅,已经超越了“觉悟”的概念。
她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有绝对理性的杀戮与统合。
“末法时代…偶遇超觉悟的魔王…”
奎隆惨笑着,手中的刀化为齑粉,“你的心…比铁还硬。”
“我不如你,佛法阻止不了祂毁灭世界,只能带给人们面对死亡的勇气。”
“前进吧在那条孤独的路上前进吧”
“去寻找那温柔的结局,如是善哉。”
随即,他连同自己的世界便被魔王阿米娅瞬间封存。
那些强者的绝望眼神,那些关于“世界毁灭”的诅咒,在阿米娅的脑海中回荡。
在那些轮回里,她赢了,但也输了。
她赢得了战斗,却输掉了人性,成为了真正的“天灾级怪物”,孤独地伫立在世界的尽头。
直到…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一扇光门打开。
她看到了江南。
那个满头白发、却依然对着她温柔微笑,伸出手的男人。
那个不把她当做怪物,不把她当做武器,只把她当做“小兔子”的男人。
“阿米娅,我们回家。”
在那一刻,所有的诅咒、所有的绝望、所有强者的警告,统统破碎。
“即使是一意孤行……”
光柱中,魔王阿米娅的灵魂流下了一滴泪水,对着那些记忆中的幻影,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即使会导致世界毁灭……”
“但在看到博士所在的世界,看到他对我伸出手的那一刻……”
魔王阿米娅回过头,看向现实中的江南。
“博士,我不后悔。”
“特蕾西娅殿下,博卓卡斯替,奎隆前辈…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想做拯救世界的魔王了。”
“我只想做……他的剑。”
轰!!!
那流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眷恋地蹭了蹭江南的脸颊。
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化作最纯粹的燃料。
星光大阵猛地收缩,将那一抹紫色的灵魂强行压缩、锻造!
最后注入那把黑色的剑身之中。
嗡!!!
一声凄厉而宏大的剑鸣响彻黑海岸。
原本漆黑残破的剑身瞬间崩解,又在紫光的包裹下重铸。
当光芒散去。
一把通体呈现暗紫色,剑身上铭刻着复杂的纹路!
跟影霄很像!但却更加霸道!
一把全新的神兵,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星光禁锢消失。
江南踉跄地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把剑的剑柄。
入手温润,仿佛握住了少女的手。
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传来,他甚至能感受到剑身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
江南缓缓将剑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剑锋,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剑刃上。
这把剑不重。
但这却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沉重的东西。
衍停止了弹奏,看着那个跪在海滩上的男人,轻声说道: “剑成了。”
“它的名字?”
江南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以及足以冻结世界的杀意。
他抚摸着剑身,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伴星。”
“走吧。”
江南提着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绝美的星空。
因为他的星星,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去杀了那个…让我失去一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