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血腥气。
路十三不知道自己在那道地裂深处爬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上百丈。
左臂的旧伤、苏浅浅自爆的冲击以及强行催动最后法力带来的经脉撕裂感，如同无数把小刀在身体里搅动。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戮天雷霆枪当作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他必须离开那片区域，离得越远越好。司马忧虽然受伤退走，但以那老狐狸的心性，未必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引来其他觊觎者。
金无痕或许被一贫道人引开了，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找过来。还有黑煞风眼里那些被惊动的阴煞风灵……这片戈壁，现在已经成了是非之地。
“妈的……这次真是……亏到姥姥家了……”路十三喘着粗气，靠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上，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内视己身，情况糟透了。丹田内，那枚紫金色的混沌雷罚道种光芒黯淡，旋转缓慢，几乎挤不出一丝法力。经脉多处受损，最严重的是靠近左肩和胸口的几处，被苏浅浅自爆的余波和之前战斗的暗伤撕扯得几乎断裂。
肉身更是凄惨，体表布满细密的伤口和灼痕，骨头至少断了三根，内腑出血。若非他炼体有成，又在血池中脱胎换骨，生命力远超同阶，这会儿早就昏死过去，甚至直接毙命了。
“得……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然随便来只戈壁狼都能要了小爷的命……”路十三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几颗疗伤丹药，一股脑塞进嘴里，又拿出仅剩的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勉强运转《万劫雷火经》最基础的周天，引导着微弱的药力和灵气修复最致命的伤势。
丹药和灵石的效力有限，但聊胜于无。稍微恢复了一丝力气，他强打精神，将神识压缩到极致，如同盲人探路般，在狭窄曲折的地裂通道中摸索前行。他不敢上到地面，那里目标太大。地裂虽然危险，但复杂的地形也能提供掩护。
又不知前行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地裂通道的侧壁上，出现了一个被几块坍塌岩石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深处，隐隐有微弱的、不同于地煞阴风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流涌出。
“有风？通向外面？还是……”路十三心中一动，用尽最后力气，挪开那几块松动的岩石，挤进了缝隙。
缝隙起初狭窄逼仄，但前行了数丈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约莫两三丈见方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有细微的裂缝，不知通向何处，漏下几缕极其黯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了洞内。
洞内干燥，温度比外面地裂中高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但又不太一样的温热气息。最让路十三惊喜的是，洞窟中央，竟然有一小洼尺许见方、微微冒着热气、色泽乳白的泉水！泉水散发出精纯温和的灵气，以及淡淡的生机。
“灵泉？！”路十三眼睛一亮，如同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他几乎是扑到泉边，先是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确认无毒且灵气充沛后，才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灵泉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持续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这灵泉蕴含的灵气不算特别浓郁，但胜在精纯温和，极易吸收，对修复伤势补充元气有奇效。
路十三感觉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暖流，连那黯淡的混沌雷罚道种都微微亮了一丝。
“天不亡我！”路十三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疗伤之地。此地隐蔽又有灵泉补充，暂时安全。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在洞口缝隙处用最后几面破损的阵旗和几块岩石布下最简陋的预警和隐匿禁制，然后回到泉边，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沉入深度疗伤，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从赤血地龙老巢得到的鸡蛋大小，内部有黑色风暴旋转的“风灵核心”，以及那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形态的“阴煞风灵本源气”。
这两样东西，是他在黑煞风眼最大的收获，蕴含着精纯强大的风煞之力。若是普通修士，哪怕是散仙，贸然吸收这种极端属性的能量，很容易被其中狂暴的煞气和混乱意志侵蚀，走火入魔。
但路十三不同，他身怀混沌雷火，兼具毁灭与造化，更有《混沌雷衍道章》守护心神，对这些“杂质”能量有着极强的炼化能力。
“现在伤势太重，直接吸收风险太大……但可以借助其气息，来磨砺肉身和法力，加快恢复速度，甚至尝试冲击一下散仙后期的瓶颈？”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路十三脑海。
他刚刚突破散仙中期不久，按理说距离后期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在血池中脱胎换骨，吸收了血魂晶，神魂和根基都得到了巨大提升，实际上已经具备了冲击后期的基础。
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和足够的能量积累。如今身受重伤，看似是绝境，但有时破而后立，向死而生，反而是突破的最佳时机！更何况，还有这风灵核心和本源气作为“外力”刺激。
“干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小爷我什么风浪没见过！”路十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他将风灵核心放在身前，将那团阴煞风灵本源气悬浮于头顶上方尺许处。
然后，他收敛心神，全力运转《万劫雷火经》。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疗伤，更是在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混沌雷火，去接触、去刺激身前和头顶那两团精纯的风煞之源！
“嗡……”
似乎是感受到了挑衅，风灵核心微微震动，内部黑色风暴旋转加速，一缕缕精纯、凌厉、充满切割和毁灭意念的黑煞风息弥漫开来。头顶的阴煞风灵本源气也缓缓旋转，散发出更加阴寒、沉凝的煞气。
这两股性质略有不同，但都极端凌厉的煞气，开始侵蚀路十三的身体。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呼吸变得困难，连神魂都感到阵阵冰寒。
路十三咬牙忍耐，不仅不抗拒，反而主动放开部分护体雷火，引导一丝丝煞气入体！他要以身为炉，以混沌雷火为火，以这风煞之气为锤，在疗伤的同时，强行淬炼己身，冲击更高的境界！
这是一个痛苦到极致的过程。风煞之气入体，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在他本就受损的经脉、血肉、骨骼中穿行、切割，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混沌雷火也被彻底激发，以前所未有的活性奔流起来，一方面疯狂修复着被煞气损伤的部位，一方面又蛮横地灼烧、炼化着那些入侵的煞气，将其中的杂质和混乱意志剔除，只留下最精纯的风属性能量，尝试着融入自身的法力和肉身之中。
《万劫雷衍道章》的经文虚影在他识海中自动显化，散发出朦胧的混沌之光，镇压着因痛苦和外来意志冲击而动荡的神魂，让他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破坏，修复，再破坏，再修复……周而复始。路十三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惨烈而高效的战场。他的气息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骤然暴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极不稳定。体表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污和破碎的煞气，又被灵泉的生机和自身雷火修复。
时间，在这寂静而痛苦的石窟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
就在路十三在地底石窟中，进行着凶险万分的疗伤与突破之时。
黑风戈壁之外，那片赤血荒原的边缘，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掠过一片低矮的丘陵，这人不是谁正是月无痕。
他此刻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基本稳定，体内那股难缠的“寂灭死气”也被他用秘法和丹药暂时压制了下去。只是眼神中的阴鸷和冰冷，比之前更甚。
他手中握着一枚月白色的玉佩，玉佩中心，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光，正在缓缓闪烁，指向某个方向。
“血魂晶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在移动……夜枭，你果然还没死，而且似乎离那‘血祭之门’的方位越来越近了……”月无痕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你从地龙谷得到的那块石板地图，果然指向那里。很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抬头望向赤血荒原深处，那片被更加浓郁的血色雾气笼罩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和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
“血祭之门……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沟通神魔，甚至封印‘渊秽’的禁忌之地……传说那里不仅有上古遗留的珍宝，更可能藏着彻底净化、甚至掌控‘渊秽’之力的秘密……若我能得到……”月无痕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又平复下来，眼神恢复冷静
“不过，那里危机四伏，不仅有上古残留的恐怖禁制和守护，更有其他被吸引而来的家伙……夜枭，就让你们先去探探路吧。等你们打开门户，或者两败俱伤之时……”
他身形一晃，不再追踪那微弱的血魂晶气息，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朝着血色雾区外围的另一处隐秘地点遁去。他需要更多准备，也需要坐收渔利的最佳位置。
……
与此同时，在赤血荒原另一处，距离黑风戈壁和血色雾区都颇远的荒凉山谷中。
一贫道人正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他道袍更加破烂，身上多了几道剑痕，虽然不深，但也颇为狼狈。
“吓死道爷了……浩然剑宗的小子，剑法真他娘的犀利，追了道爷我三天三夜！要不是道爷我机灵，钻了几次地缝，又用光了存货里的逃命符箓，差点就交代了！”一贫道人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道。
他运气不错，最终利用一处复杂的地形和提前布置的简易幻阵，暂时甩掉了锲而不舍的金无痕。
“也不知道夜枭道友怎么样了……被苏浅浅和司马忧那两个王八蛋追进乱风峡，怕是凶多吉少……”一贫道人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小子滑溜得很，命也硬，应该死不了。算了，道爷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跟那小子混，虽然刺激，但也太费命了……”
他掏出黄皮葫芦，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所剩无几。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倒出最后几滴碧绿色的“百灵回元酒”吞下，开始调息恢复。
这次虽然损失惨重，醉仙五毒浆几乎耗尽，逃命符箓用光，但收获也巨大，大量黑煞风晶，部分风煞晶核，以及路十三承诺的分润，总体算下来，还是赚的。只是这过程，实在太考验心脏了。
“等恢复点力气，得去约定的地缝那边看看……那小子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去那里汇合……要是死了……”一贫道人嘀咕着，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那风灵核心和本源气……可就浪费了啊……”
……
血色雾区边缘，某座不起眼的、通体赤红的石山之下。
一个身着黑裙、面覆轻纱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幽影，静静站立。正是幽夜。她深渊般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体和无尽的血色雾气，望向了雾区最深处，那个连她的神识都感到隐隐排斥和危险的地方。
“血祭之门的气息……越来越活跃了。看来，有人带着‘钥匙’，正在靠近。”幽夜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是那个小家伙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地龙谷得到信物，又摆脱追杀，来到此处……倒是没让我失望。”
她微微抬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又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沟通。
“寂灭断刃的波动……在血池那里被引动了一次，但很快又沉寂了。看来，那截残片与血祭之门内的东西，确有联系。月无痕那枚棋子，似乎也有些别的打算……”幽夜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不过，无妨。只要那小子能抵达门前，打开那扇门……我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仿佛由最深沉夜色凝聚而成的手掌，指尖，一丝极其微弱、但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渊秽”气息，一闪而逝。
“快了……就快了……被窃取的力量，被污染的源流……终将回归正轨。”幽夜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这赤红的山壁之前，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血色雾气，依旧缓缓翻腾，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与神秘，笼罩着那片被遗忘的禁忌之地。
……
地底石窟中。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路十三体内传出，并非骨骼断裂，而是某种无形的、隔开境界的屏障，在持续不断的狂暴冲击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身前，那枚鸡蛋大小的风灵核心，此刻已经缩小了一圈，色泽黯淡了许多。头顶的阴煞风灵本源气，也稀薄了大半。而路十三的身体，却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体表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露出新生肌肤，泛着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泽，又隐隐有紫金色的雷纹流动。
断裂的骨骼在磅礴生机和反复淬炼下，不仅愈合，而且更加晶莹坚韧。受损的经脉被拓宽、加固，如同一条条宽阔坚韧的河道。
丹田内，那枚混沌雷罚道种体积增大了近一倍，光芒内敛而深邃，缓缓旋转间，吞吐着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带着一丝风雷激荡之意的紫金色法力——散仙后期的法力！
“轰！”
当最后一丝风灵核心的能量被炼化吸收，当最后一缕阴煞本源气融入肉身，路十三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两道凝若实质、一紫金一淡青、缠绕着细密电光的精芒，从他眼中迸射而出，将昏暗的石窟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强横、霸道、又带着风之迅捷与雷之狂暴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将石窟内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爆鸣！
散仙后期，成！
不仅如此，在借助风煞之力淬体的过程中，他的混沌雷火体也更进一步，肉身强度堪比同阶体修，而且对风属性攻击有了极强的抗性，甚至能隐约引动一丝风雷之力，速度大增。
“哈哈哈！痛快！”路十三长身而起，放声大笑，声震石窟。
他感受着体内奔腾如大江、凝练如汞浆的浩瀚法力，以及那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强横肉身，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和舒畅。之前的重伤和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脱胎换骨般的重生感！
“司马忧，月无痕……还有外面那些打小爷主意的杂碎们……”路十三握紧拳头，紫金色雷火在掌心跳跃，眼中寒光闪烁。
“给小爷等着！咱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他走到那洼已经变得清澈见底、灵气微乎其微的灵泉边，掬起最后一点泉水喝下，然后看向石窟顶部那透下微光的裂缝。
“是时候出去了。老道应该等急了吧？还有那血色山脉的‘血祭之门’……”路十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地图指向的地方，幽夜前辈可能也关注的地方……不去看看，岂不是对不起小爷我这番出生入死？”
他身形一动，并未从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朝着石窟顶部的裂缝冲去！突破到散仙后期，他对力量的掌控和肉身的运用更加精妙，只见他如同灵猿般在狭窄的裂缝中快速穿行，偶尔遇到堵塞，便一拳轰出，雷火之力轻松开路。
片刻之后，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一处不起眼的戈壁地缝中冲天而起，稳稳落在遍布黑色砂砾的地面上。暗红色的天光洒落，映照着他焕然一新的身躯和锐利逼人的眼眸。
路十三辨明方向，正是之前与一贫道人约定的、那处有地缝的戈壁滩。
“老道，可别死了。小爷我还等着跟你分赃，然后一起去探探那龙潭虎穴呢！”
他轻笑一声，脚下雷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紫青色电光，朝着约定地点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从前！
赤血荒原的风，似乎变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