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联军提前半日发动总攻的消息,是卯时三刻传来的。
辰时未至,流云宗的山门已被二十万修士大军围成铁桶。黑压压的兵阵铺满八百里山脉,旌旗如林,杀气凝云,连初升的朝阳都被染成血色。
“嗡——!”
护山大阵第一重“流云千幻罩”撑起半透明光幕,将整座主峰包裹。这是流云宗屹立万载的第一道屏障,寻常化神全力一击也只能激起涟漪。
但今天,它只撑了三刻钟。
“破!”
联军阵前,三名黑袍化神同时结印。身后二十万修士齐声暴喝,灵力如海啸般汇聚,凝成一道直径百丈的漆黑巨矛——万军破阵矛!
矛出,天地失色。
“咔嚓——!!!”
千幻罩应声而碎,如琉璃般炸成漫天光雨。反噬之力席卷阵眼,镇守第一重的七十二名内门弟子齐齐喷血,半数当场经脉崩断。
“第一重,破了。”
观云殿前,云无涯一身宗主白袍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蛮山、白芷,以及还能站立的二十七位长老。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外门弟子殿听令——”云无涯声音传遍山门,“撤入第二重‘九宫地脉阵’,死守阵眼!”
晚了。
“桀桀……撤?往哪撤?”
阴笑声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山门——正是刚才出手的化神修士!他们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直奔外门区域!
屠杀,开始了。
外门弟子殿,三千六百名炼气、筑基弟子,甚至来不及结成战阵。
黑风谷的先锋军像蝗虫过境,法宝光芒交织成死亡罗网。少年少女们的惊呼、惨叫、怒吼,被淹没在爆裂声与狂笑声中。
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刚举起符箓,就被刀光拦腰斩断。她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昨天刚领到的、准备在大比中给林辰师兄加油的彩绸。
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怒吼着扑向敌人,丹田自爆的火光只炸飞了三名金丹——下一秒,他被十把飞剑钉穿在地。
血,染红了演武场的青石板。
肉块与残肢挂在松枝上,像一场噩梦的装饰。
三刻钟,仅仅三刻钟。
外门弟子殿,全灭。
无一人生还。
“畜——生——!!!”
蛮山的眼睛红了。这个粗豪的汉子第一次哭出声,泪水混着血沫从眼角飙出。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胸膛上“流云”二字的刺青在滴血。
“宗主!让俺出去!俺要撕了他们!!!”
“冷静!”云无涯按住他肩膀,手指深深陷进肉里,“现在出去,正中下怀。”
他抬头,望向天际。
那里,又有六道化神气息正在逼近——加上前三名,整整九名化神!而流云宗这边,能战的化神只有他、两位闭关强行出关的太上长老(气息虚浮),以及蛮山。
四对九。
不,不止。敌方军阵中,元婴气息如繁星,至少三百之数!
“传令。”云无涯的声音冰冷如铁,“开启护山大阵最终形态——‘流云燃血阵’。以精血为引,寿元为柴,能撑多久,撑多久。”
“宗主!”白芷失声,“那是同归于尽的禁阵!一旦开启,所有入阵者都会……”
“我知道。”云无涯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与决绝,“白芷,带丹堂弟子退入后山禁地。若山门破……你们,就是流云宗最后的火种。”
“我不走!”白芷咬牙,眼眶通红,“我是丹堂长老,我的战场就在这儿!”
话音未落,天际九道化神气息已至头顶。
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手持骷髅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云无涯,降,可留全尸。”
云无涯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一个流云宗历代宗主口耳相传、从未有人真正动用过的禁术印诀。
“以吾之血,唤流云先祖之魂。”
“以吾之寿,燃万载山门之气。”
“禁术——流云九天!”
“轰——!!!”
云无涯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槁。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却在离体瞬间化作燃烧的金色火焰!
气势,疯狂暴涨!
化神中期、后期、巅峰……半步炼虚!
他一步踏出观云殿,脚下虚空荡开涟漪。独身一人,直面九大化神!
“流云宗,没有投降的宗主。”
话音落,剑出!
宗主佩剑“流云”化作九道天河,每一道都锁定一名化神!以一敌九,竟生生将九人全部拖入高空战圈!
“疯子!”独眼老者惊怒交加,“燃烧寿元强行拔升境界,你能撑多久?!一刻钟后你就是废人!”
“一刻钟……”云无涯大笑,笑声震得云海翻腾,“够我宰你们三个了!”
高空中,金色火焰与黑气疯狂对撞,每一次交手都让山峦震颤。
而地面上,战斗也已白热化。
第二重“九宫地脉阵”在三千内门弟子的死守下,勉强抵住敌军第一波冲锋。但代价惨重——每一息都有弟子倒下。
“蛮山长老!东三阵眼要破了!”
“俺来!”
蛮山扛着本命法宝“撼山锤”——那是一柄门板大小的巨锤,锤头刻着九座山岳图腾。他浑身肌肉贲张如钢浇铁铸,冲入阵眼时,一人一锤硬生生砸飞了十七名元婴!
但敌军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两批。
蛮山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锤。虎口早就裂开,鲜血顺着锤柄流下,将图腾染成暗红。他的左肋插着三把飞刀,右腿被法术烧得焦黑,呼吸间全是血腥味。
“不行……这样守不住……”
他看向阵外——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一眼望不到头。
又看向高空——宗主燃烧的金色火焰已经开始黯淡,被九道黑气越压越低。
再看向丹堂方向……白芷那丫头,应该已经带人撤了吧?
蛮山咧嘴笑了,笑得狰狞,也笑得释然。
“宗主,俺老蛮这辈子……没给您丢过人。”
他反手一锤,砸碎自己的丹田!
不是自爆,而是将毕生修为、精血、神魂,全部灌入撼山锤中!锤身九座山岳图腾依次亮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撼山九重——天地同寿!!!”
巨锤脱手,化作九座真实山岳虚影,狠狠砸入敌军最密集的先锋军团中心!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
以落点为中心,半径三里内的所有敌军——包括两名化神初期、四十一名元婴、数百金丹——在恐怖的重力碾压下,瞬间化作肉泥!
烟尘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而蛮山,直挺挺倒下。
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空,仿佛在等一个结果。
“蛮山——!!!”
丹堂方向传来悲鸣。
白芷根本没走。
她带着三百丹堂弟子,将库存的所有丹药搬出——不是疗伤丹,而是毒丹、爆元丹、燃血丹!
“丹堂弟子听令!”白芷的声音因哽咽而颤抖,却异常清晰,“以丹为阵,以命为引——启‘万丹焚天大阵’!”
三百弟子齐声应诺,无一人退缩。
他们盘坐成阵,将毕生丹火注入阵眼。白芷站在核心,双手托起丹堂至宝“九龙药鼎”,鼎中三千枚毒丹同时燃烧!
“焚我丹心——毒染苍穹!!!”
药鼎炸裂。
三千毒丹化作遮天蔽日的彩色毒雾,随风卷入敌军阵中。所过之处,金丹修士三息化白骨,元婴修士十息溃烂而亡!
惨叫声响彻山脉。
联军攻势为之一滞——这毒雾不分敌我,连黑风谷的修士都忌惮万分!
但代价……
“噗!”
白芷喷出一口黑血——毒雾反噬,她的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如摔碎的瓷瓶。三百丹堂弟子,超过一半当场毒发身亡,剩下的全部重伤濒死。
她跪倒在地,用最后力气看向观云殿方向。
宗主……蛮山……我尽力了……
天空中的金色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
云无涯从高空坠落,被两名太上长老拼死接住。他此刻形容枯槁,白发如草,气息跌落至筑基期——燃烧寿元的代价,几乎是修为尽废。
九大化神,死了三个,重伤两个。
但剩下的四个,还有一战之力。
而流云宗……高端战力全灭,弟子死伤过半,护山大阵濒临崩溃。
独眼老者擦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流云宗……今日除名!”
他举起骷髅杖,正要下达总攻命令——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黑风谷传令兵跌跌撞撞冲来:“后方辎重营遭袭!所有灵石、丹药、阵基材料被焚毁!押送的三位元婴长老……全部战死!”
“什么?!”独眼老者暴怒,“谁干的?!”
“是……是妖族!金羽鹰卫!领头的是个化神妖将,说是奉‘金鹏妖尊’之命,给流云宗……送份薄礼!”
全场死寂。
金鹏妖尊!
那位纵横中界的绝世妖尊,竟然真的插手了?!
“妖尊传话——”传令兵颤抖着复述,“‘今日只烧辎重,明日若还不退……本尊亲至,取尔等首级下酒。’”
独眼老者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辎重被毁,意味着大军无法持久作战。金鹏妖尊的威胁,更如一把刀悬在头顶。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重整阵型,明日……再攻!”
退兵的号角,响了。
黑风谷联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山尸骸与血泊。
流云宗……暂时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喘息之机。
明日,若金鹏妖尊不来,若没有奇迹——
流云宗,必灭。
云无涯躺在废墟中,努力抬起颤抖的手,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块温热的玉牌——林辰的本命魂牌。
牌身之上,原本黯淡的光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